丹娜絲的蝴蝶效應
2006年,我寫了一篇《颱風珍珠·紀》,那是1991年的颱風艾美之後第一個正面登陸澄海的颱風。那一晚,我把那個颱風夜寫得充滿了詩意與幸存者的慶幸,點著蠟燭,烹著茶,寫著字,抱著我的愛人,聽窗外狂風暴雨以及不停呼嘯的警笛,我躲在一個安全的洞穴里舔舐著傷口,我現在記得,當天傍晚我從廠裡緊急撤離的時候,水位已經上升到了沙發的坐位位置,所以我拉了電閘之後撤離了,並且撤離的時候,工廠的一個屋頂的角落被颱風給掀翻了,我甚至在那篇文章里還記錄著——“廠子被掀掉了屋頂,倒了兩面牆淹了電腦和幾台機器的電機”。所以我其實知道,第二天風雨之後,我會面對提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關於颱風之後的記錄,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寫下來,但是現在能回憶起來的是,廠房的屋頂被拋掉了一大塊,幸好我撤離及時並且清退了廠裡的員工所以並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是機器被泡,電腦被泡,一切生產都需要慢慢修整之後才能恢復。
現在去查一下災後的數據,中心附近最大風力達12級,陣風最高達15級,大量樹木、電線桿被攔腰折斷,全區累計12小時的降雨量達366.6毫米,中心城區最大降雨量425.3毫米,直接農業損失超過1.2億,房屋倒塌1750間,漁船損毀703艘,沈船172艘,堤防損壞65.73公里,水閘受損97座,護岸損毀94處,受災人口超34萬人,因山體滑坡、房屋倒塌導致3人死亡……
我剛剛重新讀了一遍大概20年前我寫的那篇文章,感覺那時候的慶幸是真慶幸,雖然也受了災,但是相對更嚴重的災情,我那種算是極輕的擦傷吧。文章里沒寫的,寫那篇文章大概是凌晨三點,大概寫完之後,發現天台上的積水排不出去,因為下水道的水已經完全滿了,所以天台上的排水管里也滿了,但是雨沒有停下,所以整個天台上的所有水滿到沒過了天台樓梯的台階之後,水開始從樓梯間從天台往樓下灌,然後整個住宿區域全部淹了,四樓三樓二樓,到樓下去看,水位幾乎沒過了樓下的窗台,那可能是我這輩子,在家裡見過最高的水位,並且以後可能也再不會見到那麼高的水位了。
後續的報道說,那一次整個城區之所以會有那麼嚴重的水浸,是因為颱風帶來的海水倒灌,將整個城區以及五鄉鄰的所有下水系統里都灌滿了海水,然後就是持續的特大暴雨帶來了超強降水,天上地下全日水,讓這些水,往哪走,無處可去的時候,就只有淹沒了。
記得老一輩的老人家總會說起七二八超級大颱風,甚至有親戚的親戚因為在那場颱風里失去過親人,所以每每說起七二八總不免嘆息,聽老人家說,那時候其實也是因為海水倒灌。
颱風帶來的短時大暴雨,如果剛好帶來海水倒灌,住在海邊小城的我們,就會變成一片澤國,所以每次大水淹城,澄海人的幽默感帶來的那個段子說——“澄海,城在海中央。”就會在整個澄海的小圈子里飛速傳播,澄海人多數相對平和,所以也僅僅只是會心一笑,該乾嘛還是依舊去乾嘛,但是還保留著少許的幽默感,也許是我們最後的那點不屈的倔強吧。
這一次颱風丹娜絲,並沒有直接登陸潮汕大地,所以其實跟之前這些正面直剛的颱風其實沒有什麼可比性。不過今年與往年最大不同的是AI大行其道,所以短視頻的世界里到處都是一些如同修道渡劫的圖片和視頻,看那些視頻,大多確實跟澄海的某些視角極像,但是那些風雲起,那些大閃電,那些萬紫千紅的電閃雷鳴,那些如捅破了天般的傾盆倒雨,那些滾滾洶湧的風雲變幻……其實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是用無人機航拍,哪些是AI生成,確實,現在已經分不清楚了。
當然,也許也是因為這次的風雲雷電過於魔幻,所以就算全部都是實拍出來的,依舊會讓人懷疑,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僅僅只是一些AI作品呢。
比如我這次用的圖,我是從某視頻號上選取的一張圖片,然後我交給了AI,讓它幫我重新繪制,繪制完成之後呢,,我又讓AI根據我新生成的圖片,再按我的意願讓它替我再生成視頻,也許你會說滿滿的AI味,但是就這圖,如果我把背景換成了一些澄海常見的拍攝角度的話,你又是不是真能一眼分辨出來呢。並且,我現在用的這個AI還只是一個二線的AI,如果換成現在最頂流的AI,你又是否能夠分辨得出來呢。
這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過這樣的念頭,隨著AI的發展以及普及,它能做出來完全惟妙惟肖的作品,並且這些作品跟現實世界里的邊界似乎也越來越模糊了。我們還記得AI早期做出來的作品,你完全會看一眼就說,很拙劣的AI畫;但是隨著AI技術的一再迭代,現在的AI作品,如果用一些頂級的AI來作一些攝影風格的畫,我們會越來越分不清楚,究竟那些是AI畫出來的,還是真實世界里存在然後用攝影器材抓拍下來的。
當所有的邊界越來越模糊的時候,你其實會開始懷疑,你看到的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實的。比如現在,比如最近看到的所有那些有關於丹絲娜颱風帶來的風雲雷電視頻,我其實沒辦法確認那些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一直以來都說眼見為實,而當我們開始懷疑我們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實的時候,許多東西的真實性,似乎就變得不那麼真實了。
前陣子,我寫過一篇文章《正月十四:神山拜魁爺》,之後我又寫了另一篇《中考季拜魁星爺》,這兩篇中間,隔了有大半年的時候,而我在寫第二篇文章的時候,我在AI里查關於魁星爺的資料,然後我在那個資料里看到了一個條目,上面寫著:正月十四,某些地方有拜魁星爺的習俗,我看著那個日期怎麼那麼眼熟,於是我又仔細看了一下,它後面有一個源網頁的鏈接,我一點鏈接,它跳轉到我的公眾號上那篇《正月十四:神山拜魁爺》的文章上,我突然有點慒逼了,所謂的AI,它確實時時對網絡上的海量資料在進行學習和消化,但是它其實分不清楚哪些資料是對的,哪些資料是不對的,或者哪些資料是不能這樣直接就拿來應用的,也就是說,它的消化能力其實有限,它得先學會分辨它學習到的資料是否是正確了之後,再進入吸收可能會更好,但是目前來說,這方面它的能力似乎仍有不足。
那時候我在想,如果是別人,對魁星爺完全不瞭解,然後也用AI去查找魁星爺的資料,那麼他根本分不清楚,這個正月十四日拜魁星爺到底是怎麼來的,並且這是否是真實的,不是嗎。久而久之,隨著AI攝入的訊息越來越多越來越雜,並且如此全盤接收式地攝入之後再反哺給我們,我們是不是還能分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些地方的民俗是在正月十四日去祭拜魁星爺呢。
這是我第一次最切身體會到,AI學習速度之快,並且AI確實是不分良莠地全盤接收可能最終導致整個生態的最終變形,我們聊了無數遍的蝴蝶效應,在AI世界里可能會更容易地實現,尤其甚至還有許多大模型是直接去蒸餾別的大模型,那麼這種蝴蝶效應可能會更明顯,如果說第一個AI還會寫明某條訊息的出處,我們可以點過去看一看以便能辨其真偽,但是當別的大模型直接來蒸餾它的時候,它又是否會繼續保留其出處以供用戶去分辨呢,哪怕只有一個AI一次失鏈,那麼有可能,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某個結論是如何而來,並且最終產生了多大的影響,你完全無法估量。
如同美國氣象學家愛德華·洛倫茲(Edward Lorenz)所做的比喻:“一隻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在兩周以後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蝴蝶效應是混沌理論的核心現象之一,混沌系統的特點是 “確定性但不可預測”,系統遵循物理規律,但因初始條件敏感性而無法長期預測。而AI的快速學習以及無差別的攝入,似乎頗符合混沌系統的這種特點——看似無關的微小事件,可能在複雜系統中產生深遠影響。
從魁星爺的資料蒐集開始,我開始對AI給出來的結果持疑,到現在這次颱風看到的種種視頻,我也開始有一種不安的遲疑,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AI變得越來越聰明,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其實已經完全分不清楚,我們將它餵養長大了之後它再反哺給我們的,到底是真實的,還是它希望我們覺得那是真實的。事情變得很可怕,十分可怕,細思,極恐。
一開始寫的是颱風,沒曾想,寫著寫著寫成了AI。
以上,2025-07-11 19:59:59;乙巳蛇年癸未六月辛巳十七。
圖片由豆包大模型1.5 Chromium Engine 版本129.0.6668.79(正式版本) (arm64)圖生圖模型,及圖片視頻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