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別人的阿嬤是甚麼樣子？反正，我阿嬤和經常出現在電視、電影上那種喜劇形象，很不一樣。從金融界退休後，她不願影響接手人員，就關掉Line，退出舊有人際圈，生活變得很簡單，一早慢跑、打拳，下午睡個午覺，連大家都瘋迷的出國旅行，她也覺得沒甚麼，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盯著我好好讀書。

    她工作極有效率。上了國中，母親調職熊本，阿嬤表示，國中生必須改變生活情調，藉著整修兒童房名義，趁機把我房間的窗簾軌道挪到外面，窗簾開闔，改由客廳操控，窗口正好對著她專屬的沙發椅。只要我從補習班下課回到家，坐在書桌前，她就會遞上一盤漂亮的水果，再拉開窗簾，坐進沙發，面向我的房間，「監視」我認真開讀後，就低頭滑手機看影片，美其名叫「陪我讀書」，冰箱上有倒數計日的斗大KPI標語：「邁向第一志願」。

    來過我們家的同學，看到這面完全沒有隱私的窗戶，全都毛骨悚然。我其實沒那麼反彈，因為，書讀累了，透過這面窗，抬頭就可以「反監視」一下，阿嬤在做甚麼？真的很好玩。

    阿嬤年輕時是學霸，教養女兒非常嚴厲，除了晨起運動，沒甚麼興趣和娛樂；晚上坐在沙發上，只要看到她那嚴肅得像準備參加什麼視訊會議的神情，我就偷笑，她打開的頁面可不是甚麼長官、客戶，是YouTube影片。甚麼《天道親閨女》啊，《天降萌娃》、《萌娃魔君三歲半》……，尤其最愛《你是爸比嗎？》、《奶爸萌娃樂翻天》這類單身奶爸手忙腳亂的影片故事。我相信，她定會想起我那提早退場的阿公，以及奔赴美國的老爸，心裡冷哼一句：「奶爸？做夢吧！」

    咦，你們該不會懷疑我在胡說八道吧？哈哈，有鐵證的。阿嬤不知道，我把手機接上媽咪遠端「遙看」家裡的無線Wi-Fi攝影機，一邊努力推送推薦影片給阿嬤。年輕時從來不看小說的阿嬤，開始在AI生成影片中看言情，這是穿越，那是重生，昨天癡迷修仙，今天就竄進深山認了野狼當家人，看到逆襲復仇就開心，遇上壓抑委屈就生氣；不小心冒出一、兩句：「不是不報，時間未到」、「人間還是有公道」。

    她最喜歡看的連載影片是《熊本小萌娃》，只會講台語的小奶娃穿至熊本，遇見被公司外派到熊本的年輕女孩，在語言不通的日語環境裡相依為命。故事裡反覆出現的情節，和我們家有點像。大人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在機場；電腦永遠開著，手機永遠在響，視訊永遠來不及好好對話；好像和全世界的工作一起趕路，連小孩沒事也嚷著「工作、工作、工作」，每天鬧出誰都想不到的麻煩和翻轉；還有不時冒出來的老幽靈，拘謹，嚴厲，撞擊著與現代脫拍的奇幻梗。

    只要有新戲更新，阿嬤會轉寄給媽咪。她們都猜不到，《熊本小萌娃》是我在資訊課的AI作業。老幽靈、年輕女孩和小萌娃的臉，是我輸入阿嬤、媽媽和我的照片，再交由AI後製；選定日式老屋、餐廚飲饌、深夜下班的小路……做背景；再給指令，創造懸念；從劇本、分鏡到影音，每一次收尾都能凸顯「鉤子」，真的太方便了！運用熟練了，有時一堂課可以生成好幾集備用。

    放了暑假，時間多了。我認真地替小萌娃設計回鄉計畫，在影片中，她以嫩嫩的聲音問：「妳會想厝麼？」

    年輕女孩笑著說不想，轉過頭，眼淚卻掉下來。阿嬤反覆看著這一集，幾次握了手機又放，到最後，打了電話卻沒說話，隔了很久，大概是電話那端的媽咪問她幹嘛？才結結巴巴地說：「呷飽未？」

    隔著窗戶看著阿嬤，我特別著急。這兩個我最愛的人，怎麼都不懂得講些開心事啊！我做了一集老幽靈學擁抱的搞笑片。從熊抱、飛撲抱，肉粽抱……，到最後等年輕女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老幽靈張開雙手，鼓起勇氣準備走向前，小萌娃已經撲上去，對年輕女孩使用跟著老幽靈學會的一百零八種擁抱方式，這樣抱、那樣抱，老幽靈等到天昏地暗，終於忍無可忍大吼一聲，還搭配誇張的大爆炸：「讓我抱抱你，我真的很想你。」

    看影片時，阿嬤笑得很誇張，不知道媽咪笑了嗎？

    後來，我們收到從熊本寄來的大白柚和菓子，媽媽的字跡很溫暖：「小萌娃，替我抱抱阿嬤，我真的很想你們。」

    我愣了一下。甚麼意思啊？這……這是巧合吧？還是說，老媽知道，《熊本小萌娃》是誰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