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7 09:25:57小蟹子

戲劇和小說共振!從《瑯琊榜》、《蓮花樓》到碎片拼貼

        1.《瑯琊榜》,關關難過關關過

    大部分的劇集,都如電玩打怪。今日好友、明日決鬥;這個鬥完再鬥那個,加上少不了的癡愛情纏、傷痛揪心。說起來,《瑯琊榜》(Nirvana in Fire2015,孔笙、李雪聯合執導,胡歌、劉濤、王凱領銜主演)也算是「天下壞心大集結」的打怪戲,差別的只是,這不是「一大堆男人愛上一個女人」或「一大堆女人愛上一個男人」,而是「一大堆男人、女人,一起愛上一個男人」,再同心協力扳倒一個應該扳不動的男人,聯手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梅長蘇,這個沒事生事的「打怪大魔王」,照理說,應該像雷神索爾威風凜然、像綠巨人浩克所向無敵、像鷹眼縱橫穿梭、像鋼鐵人自命不凡,至少也抱著美國隊長凜然不可侵犯的正義感吧?事實證明,這只是個比甯采臣更無助的書生,沒有聶小倩的溫柔支持,卻面對著更強大的各種黑森林「姥姥軍團」,懼怖邪惡,無所不在。這抹芬芳脆弱的荒野孤蘭,不能安於潔淨幽谷,只在混濁、造作、殘酷凜冽的官場浮沈中,安靜地乘一葉扁舟,在驚天撲來的狂潮中,竭盡所能向早已選定的方向,奮力划去,然後燒一爐暖暖的炭火,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煎熬和摧毀。

    透過梅長蘇,我們可以看見胡歌現實生活中的破碎拼圖,以及耗盡心思而又充滿光和熱的轉型掙扎。從2006年車禍重傷,歷經多次手術與漫長復健,容貌重建,青春年少的一路順遂全都換成傷痛;一如林殊,從烈火中歸來,失去姓名、容貌、健康,也失去回到過去的可能,拖著歷經滄桑後的殘破與節制,讓梅長蘇與胡歌間,形成難以複製的生命呼應,當現實中的創傷,遇見虛構中的重生,胡歌飾演的梅長蘇,超越了表演技巧,成為戲劇藝術與人生相互成全的生命重組。

    海宴的小說原著,抽掉歷史框限,讓《瑯琊榜(74萬字,2007)自由承載著現世寄寓,細節繁複,以簡要的敘述容納各種可能,作品密度極高,先看原著後再看影像改編,充滿閱讀的後設趣味。

    戲劇改編,為了造景寫實,翻新巧思,拼貼著對應南北朝的精工鑲嵌,以虛擬的大梁靠近真實歷史,這是第一個重大差異,才能在許多小細節,呈現精緻的用心。烈焰中悠然翻烤著小木牌的橋段,大概是光影改編最讓人動容的意象。表面上預告一場又一場惡鬥前的決心,有時精心佈置,有時只是隨機抽選,人生的無情無奈,如火影燥燒;而梅長蘇烤火時,時而在火焰邊、時而在火焰之中,凸顯一個人這樣不可思議地雪裡去、火裡來,彷如厲鬼重生;在火影跳搖中,看得見七萬忠魂的灼燒漂泊,也看到人性的殘酷火焚。

    第二個重大改編是,取消原著中「聶鐸」這個角色。從古到今,才子佳人是一齣戲能夠動人的必要條件,我們跟著這種最符合基礎人性的強烈視角,翻濤驚浪,才無從保留地跌進情緒汪洋。家國破碎幾乎沒有感情線的梅長蘇,轉而在戲劇中,和聶鐸的情人「倪凰」郡主,多了層深刻的情纏牽扯,這樣的改編,讓倪凰和梅長蘇的重逢,增添更多衝突和撼動力,沒有這種刻骨銘心的愛,要憑女人的直覺認出故人,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只是,這樣的改編,使得開場原來是倪凰為了尋找聶鐸的比武招親,缺少動機,同時也讓和梅長蘇一路並肩走來的宮羽,徹底消失了存在感。宮羽身世飄零,滿身武功,浮沈在煙花世界,還要為心疼不已的宗主,操琴、歌唱、製安眠香,遍經起落哀憫,遠遠守護而不敢靠近,實在太有戲了,很值得深入發揮。

    第三個重大更動是,原著中深刻纏綿的「梅石楠」和「榛子酥」,不僅為相認鋪陳前緣,也為靜妃和林帥的相遇而不得相近,揭露出微微幽光。電視劇改在大殿指認,那些抑忍和疼痛,一時都虛耗了,不過,強烈的畫面衝突,確實也強化了戲劇張力。

    所以,《瑯琊榜》的精彩,不在於小說勝過戲劇或戲劇超越小說,難得的是,兩者形成的共振與共生。文字為想像留白,影像填實情感重量;小說細密鋪陳,戲劇亮點閃現了文字的未竟之途,彼此增補,共同完成關於信念、犧牲與人性光芒的生命映象。

         2.《蓮花樓》,步步生蓮步步蓮

    二十一世紀初,網路文學蓬勃興起之際,藤萍與桐華、匪我思存、寐語者並稱「小說界新四小天后」,從短篇《朱雀》《玄武》《青龍》《白虎》拼組出長篇探案《吉祥紋蓮花樓(70萬字,2010)。用極短的篇幅,塑造出十幾歲絕世天才李相夷獨領風騷的巔峰傳奇,很快就轉到中毒、失蹤崩裂成碎片,以十幾年簡單日常找回自己的李蓮花。

    像一部反武俠小說,缺少俠義凜冽,沒有一路升級打怪的英雄神話,也沒有愛情刻畫。好像人生光熱都被愛恨糾葛的生命烈焰燒盡了,以極為節制的文字,在神智慢慢佚失的過程中,判案,斷劍,手殘,失明,不斷刪去傳奇鋒芒,遺忘了愛情、好友、風華蕭瑟,只剩下釣魚、補網、種菜、養雞……,用不起眼的溫暖縫補歲月磨蝕後的平淡與蒼涼。

    緩慢推進的一個又一個推理小單元,有點平淡,像柯南和金田一般歷經並不相互關聯的小謎團。這樣的作品,能夠受到歡迎嗎?又將在影像改編中,走出甚麼樣貌呢?文學樣貌的世代更新,就在一次又一次失敗中不斷找出新的可能,一如緊湊快速的商場競賽。

    對照台灣影劇共生的多元嘗試,中國IP的整體串聯,同樣也形成蓬勃商機。《蓮花樓》的戲劇改編(Mysterious Lotus Casebook2023;郭虎執導,成毅肖順堯曾舜晞聯合主演),把一篇又一篇獨立的懸疑探案「小短篇」,巧妙地借用師兄單孤刀的忌妒,加上原著沒有的異族血脈復國情仇和三男曖昧,連綴起「大長篇」的劇情線,扣緊主軸,逐步推移,以放下生命執著的俠客背影,替代原著慢慢接受雙目失明、右臂殘廢,神智佚失的堅韌癡兒。

    感情線的處理別出心裁,濾去讓人厭棄的尋常愛情和想像得到的重複糾葛,衍生出動人的熱血師徒和俠義情懷。方多病有點吵,李蓮花和笛飛聲在對立中的相親相敬,特別可喜。過往消失了的師兄恩仇,當下移動中的蓮花樓,以及不離不棄的大黃狗狐狸精,在極日常的行進中,有一種生命倒數的蒼涼。把感情消逝了的青春惆悵,昇華成人生智慧,簡化了一般戲劇常見的愛情糾纏,李相夷和喬婉娩的愛情開落非常真實,凸顯出極為精采的改編策略,不愛了,無需視為道德上的虧欠,更要懂得掙脫讓彼此痛苦的綑綁不愛一個人了,也不是需要自責的事情。」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十全十美。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蓮花樓》的成功,不只是戲劇和小說的共振,更重要的是,重新找到一種生存的哲學,更深一層打破現實價值的生活自在。心繫江湖大義的天下第一,忽略自己忽略了身邊的人,經歷重創後,才懂得接受遺憾,與過去的執念和解,曾經的轟轟烈烈,都化為相忘於江湖的淡然從容,步步生蓮花,一路走著走著,此去遺忘了自己也無所謂。

    我娘跟我說,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就如同喝酒,杯杯盞盞,你來我往,多多少少,各自隨意才能更盡興。」方多病得知李蓮花真實身分,撐過被隱瞞的憤怒與委屈,終於也能理解:「可我卻忘了,我和你早就推杯換盞交過真心了,何必杯杯乾淨見底呢?

    人與人的緣分強求不來,順其自然、各自隨意,從「李相夷」活成「李蓮花」,成為一種面對現代節奏的生活哲學。回到小說收尾,李蓮花在海邊抓抓魚,開心地玩玩小把戲;方多病入宮當駙馬了,只能偶而探看;旗鼓相當的笛飛聲相伴一生,江湖起伏,都和這個已經認不出誰是誰的痴兒不相關了,連阿飛自己都不知道,是羨慕?是照護?還是等待著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一線奇蹟?

    少年英雄李相夷的鋒芒畢露,轉至十年毒蝕李蓮花的雲淡風輕,小說依靠著想像勾勒,戲劇卻能藉由一個眼神、一個停頓、一抹苦笑,將人物內心鋪展開來。成毅之於李蓮花,正如胡歌之於梅長蘇,都不是單純「角色扮演」,而是為角色撐起一種人生寓言般的永恆形象。刻意消瘦的身形、病體的步履,與人周旋時歪頭、撓鼻子這些看似漫不經心的小動作,把「碧茶之毒」的緊繃和放班鬆手的松弛,化成日常質地,同一張臉顏的眼神、步態、說話的節奏……,透露出歲月的滄桑和侵蝕,慢慢釋放著「一念心清淨,蓮花處處開」的圓熟豁達。

         3.碎片拼貼,層層新層層新

    小說留下無限飛揚的留白和想像,戲劇填實了光影與演員的生命厚度,兩者既非複製,也非取代,而是在不同媒介中彼此映照、互相成全。真實與虛構,閱讀與創作,共生,共振,形成遊戲般的拼貼與整合。停留在文字裡的小說時間,也在戲劇改編同時,隨著時空演變,不斷更迭蛻換,展現出我們生存的樣貌。

    《瑯琊榜》(2015)的戲劇改編,聚焦追索真相,昭雪沉冤,向外彰顯公義,這是在迎接新世紀開展時,我們共同的期許和奮鬥。隨著美中科技競爭供應鏈重組地緣政治動盪關鍵產業回流,世界從互相依賴追求效率,相對穩定的「全球化」時代,轉向彼此防範轉追求安全,充滿不確定性的「分裂化」碎片。COVID-19的世紀瘟疫,影響遠距工作線上教育數位商機……AI擠進日常生活;更短更快更情緒化的資訊流動;水澇的各種氣候議題,從環保侵入經濟、安全、公共衛生與糧食能源壓力,人們追求的目標從成長的「繁榮」,轉為安定的「儲備」,重新思索自己的生命節奏,我們的一生,究竟真正需要的想要的,是甚麼樣的人生呢?

    當世界越來越加深不確定性,「好的生活」重新定義,「適應能力」的重要性也替代了「預測」與「計畫」。《蓮花樓》(2023) 的戲劇改編,轉向放下執念,歸於平淡,向內自我救贖,我們開始理解,無論是廟堂的林紓或江湖的李相夷,剛強壯闊的功業都會成為過去,同樣羸弱卻聰慧的梅長蘇和李蓮花,同樣歷盡滄桑後溫柔活著,到最後,一個走向戰場絢爛地死,一個漂流海邊無聲地活,同時也映現出時代價值的轉變。

    習慣在喜歡的演員新戲登場前關注原著,為了成毅讀七微的《南風知我意(21萬字,2014),「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的浪漫典故,以為成毅就是等待南風的傅西洲,腦子裡編導得很開心,讀得代入感十足;直到《南風知我意2(19萬字,2015),才發現成毅不是承載一切的「西洲」,他演的是第一集中的反派傅雲深。隨著第二集的嶄露,所有的競逐慘烈,翻轉成人生的退無可據,對立面的兩邊,身世故事都很破碎。我們閱讀,習慣循著讀者習慣認同的「主角視角」,站隊選邊;從第一集的「正邪不兩立」,轉到第二集的「反派翻正」,退回傅雲深殘破的心靈王國嘆息。啊,不喜歡傅西洲了!換愛的心智迴路,簡直就是後現代的碎片拼貼,一如《漂鳥集》的喟嘆,我們看不到真相,在無限的時空碎片中,我們看見的,都只是自己的影子。

    這種輪椅總裁」創作類型的出現,深刻反映出時空演變。社會心理從「英雄依賴」轉向陪伴治癒的「雙向救贖」,反覆出現的「孤獨」、「隔離」、「療癒」、「復原」、「陪伴」……這些關鍵字,透露著英雄不敗」的神話崩頹,真實的人生,無論大人物或小角色,都必須有人陪伴,才能重新站起來。

    霸道總裁,轉向權力與脆弱並存的文化脈絡,英雄可以流淚,剛強裡藏著溫柔。商業敘事從「征服」走向「療癒」,尤其在短影音平台興起後,「輪椅」變成一個視覺符號,身體受限權力沒有消失的長期陪伴,增加情感需求,足以在短時間裡建立衝突與情感,兼具視覺辨識與劇情效率的「輪椅總裁+獨特保鑣+豪門陷阱+唯一信任+起身對抗+愛情圓滿」,迅速成為成熟的商業公式。

    從《南風知我意》的傅雲深,到以「傅總裁」、「沈保鑣」為名,共享同一套敘事語法相互改編的《攬月保鑣》等大量輪椅總裁短劇,不斷拆解、重組,讓每一次的觀看和辨認,都變成拼圖遊戲,不斷引用、變形與拼貼的AI生成,同時也翻新了文化符碼。

    從小說到戲劇、從原著到改編、從長劇到短劇,我們捲入不同文本,移動視角、修正理解,重新選擇生活模式與情感價值。零碎的片段在記憶中彼此連結,對立的角色重新詮釋,我們接受自己,無法看見完整的真相,卻也縱容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閱讀與詮釋中,享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