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肇青談生養一個城市
☆喻肇青主講,蔡文峰整理/陳珈妤電子檔重製,《我們的桃園》(1994.12二版,P.12~18)
2020年全球疫情正盛,喻肇青教授於7月11日移居天家,六年了,他留下來的叮嚀,仍然像來自天堂的祝福。7月11日這天,也是桃園文學館「寫作學校--報導文學系」開課的日子。關於一座城市的想像,以及生養城市的諸多可能,我的滋養,從認識喻肇青教授開始。
喻老師於中原理工學院建築系畢業後取得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建築碩士學位、加州建築師資格,1983年返國任教於母校中原大學建築系,2004年創景觀學系,2011年任設計學院院長,長期致力於「都市設計」、「建築設計」、「社區營造」、「住居空間」及「環境永續」教育,關注「人文與建築美學」、「文化地景與環境共生生態、永續發展」議題。
1990年,我從台北、東京,輾轉落腳在中壢成立「黃秋芳創作坊」,在喻老師的啟蒙中,從1992~1993年,籌組連續三季「文字人間」採訪報導研習,為了聚焦書寫,以「地名小百科」為切入點,整理講師課程和學員作品,由獅子會贊助出版、學員封面設計,在1994年結集《我們的桃園》,免費提供機關團體研習索取;而後又獲得文化局贊助重新整編設計,再版時和作者群一起在不同鄉鎮籌辦新書分享會暨十三鄉鎮參觀活動。
三十年過去了,馬年奔騰近半,接到「離散的總和:桃園眷村故事共筆工作坊」文化記憶書寫的邀講,有點猶豫。第一時間先「自我設限」,婉謝的原因當然是沒有任何眷村經驗;感謝線上會議的「預習」,以及一遍又一遍更替講綱的過程,終於得有機會,仰視人類學家潘乃德界定文化模式時,極難破界的「文化天花板」。
最美麗的經驗是,重新和喻肇青(1948.6.10~2020.7.11)老師相遇!還知道了粉專「不可理喻的地景事」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61581258657058,分享喻肇青教授過去的幻燈片、照片、筆記、圖書等珍貴素材,串成對都市、環境、人與土地的共好願景故事。
失落又拾起,真的是最美麗的人生禮物了……
1.可居感:城市不是專業規劃,是長時間的生養
生養一個城市,是非政治性的探討,我們只是期待能用樂觀的心情來觀看,都市發展究竟是由什麼力量形成?在我們生活的實質領城中,有什麽樣的空間問題?
台灣的經濟實力,造就了許多專業人才,而建築的專業化,構築的生活空間暗藏著許多問題。人在專業化下變成受害者,人的尊嚴被抹殺。人,漸漸的在都市中變渺小了,為什麼呢?
我們常說,自然是最偉大的建築師,無論色彩調配、空間設計,都是非人為可再現的,而自然景物中蘊藏的道理,更非同自然科學呈現的膚淺瞭解,如:不同季節裡,樹林的色彩與支配美感間的默契,即非人為能分析、模仿。
我們以工業發展為交界來觀察人類建築物的變化,以高聳的大廈與愛琴海旁的山城所呈現的景觀作比較,我們可以發現:現今的建築,以人為的幾何圖形為重點表現;而愛琴海的山城、海景、純白色的屋色,簇擁合成的和諧、恬適感,是非偶然性形成,而是集體生活蘊釀成的環境表徵。
人於歷史過程中,常與其坐落的環境合成都市的自然,而此人文化所展現的就是生命價值。從現象象學角度來說,人與空間所展現的就是天地之間生存的價值。此價值表現存在的根本,即海德格稱的「定居」。也就是天地神人如何置於天地之間,其終極目標是群體關懷及人與人之間如何建立起生活的環境。
我們在生活中,常常偶遊某地時,忽然興起一股「如能就此定居常住」的念頭,是當地的建築架構、建築型式都透露出「可居」的訊息,而這種實質型式就是人在真實生活中長時間生成的。
然而,一個人為何會產生「可居」的念頭呢?因為人們常常在尋找定居的處所,一種家的意識,所以常以「定居」來支持在外流浪,而以家為終定之所。所以,文化人常隨著文化的不同,改變生活,而以定居感來經營未來的生活。
所以,城市應是長時間生養出來的,而非依賴專業規劃。
2.共議共享:人文價值,天地間的和諧感
我們再看依自然資源建成的建築,如基隆、南方澳與海相連;淡水、三峽與河相鄰,這些依水而成的建築型式,利用了自然資源展現出的生活內容,皆顯示了其於自然中,所運用的工法技術,同時也透露了中國人對自然的態度。
西方通常將自然認為是人文表現的對象,獨立於人之外的客體,所以造就了西方輝煌的科學成就。中國人卻認為自然為生命的母體,與人為互涵,非互補辯争的關係,是以人的生命呼應自然,所以萬物皆是有生命的,以此對自然的瞭解,較西方人更為深刻入微。
但是,近年來,科技技術發展快速,古典人文價值消失,愈有以技術本位為重的趨勢,也就是「技術」地位抬頭,人存於專業規劃的空間中,不論通風、採光、美感都依賴專業,依頼技術,人如何過日子,全受專業的牽制。如此,所謂的歷史,文化----亦即社會共議成立的共分享之經驗,人文生活空間的價值,一種天地、神、人間不可言說也不必言說的和諧感,現在都慢慢的消失。
技術的直接表達,也促使共有型式的特色瓦解。例如:土耳其的街道,兩旁黄褐色的房屋烘托著道路,而屋子的造型、窗戶的型式,都是集體的,沒有任何一棟破壞社會共識聚成的規則型式,從街頭的建築,我們就可以明顯的知道屬於這裡的文化、歴史。
不管是白牆灰瓦,或者是寬門圓窗,我們都可以從建築形式中,瞭解到文化的特質。這種特質,迥異於現今都市雜亂、不和諧的表相,所以工業發展以前的建築型式,是非理性分析規劃,而是靠當地的人真正生養存活出來的。
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特質。如看到了尖長的屋頂,就知道是修道院,看見合院就知道中國的建築,每個文化生養出不同的建築物性,如北京的四合院,中庭空曠,代表著組織的重心,人與自然的關係就表現於此,空的中庭就是宇宙;又如紫禁城、午門過後的合院廣場,皆有不同的空間,而空間大小正也代表著地位的尊卑。
所以,城市集體生活空間,對生命、社會形成的共同問題,以及建築型式的規劃,在工業化以前,都是社會共識達成,而非專業規劃。
3.工業化空間革命:建築本體Vs.歷史文化
工業化以前,這些透過社會共識養成的建築型式,內涵意義豐富:
1.文化性格:地區性的特色强烈,如:老巴黎房屋的窗型、煙囪、屋頂,建築物中透露文化氣息。
2.空間性格:依附生活内容形成的表徵,如:教堂的建築,我們見而可知其為教室,這種個體建築的樣式、材料、顏色都是公共性建築的說明。而公共的空間性,就是其型式為個體造型的集成,如車站、寺廟、醫院⋯⋯。
3.城市性格:又可分成居家的室内空間和街道的外在空間。我們可以說,建築物造成了街道(外在空間)而形成了活動的可能性----都市的開放空間。這種空白的空間,同時也展現了建築物的功能。
這些空間,往往記載著歷史共同記憶,即不變的空間,卻上演著不同的人、事、物,代表著不同意義,這就是建築物的永恆性。但是,並不是所有建築物都有永恆性的條件,除非具有特殊的意義才能夠,例如:古蹟,從歷史角度來看,它在若干年後,便形成了共同記憶負載的地方,否則,都市啞口,落成無内容文化的城市。
工業化之後,現有的都市特性,同時也是嚴重的問題。如:灰濛濛的天空、擁擠的空間、雷同的建築物。我們很難看不到令人心曠神怡的空間,再也不易找出自己的家。
從西方開始的空間革命,將分隔空間的牆,改以柱子代替,鋼筋混凝土的柱子打破了向個體化,開放的空間形成獨立,因此,便造成了建築物因空白空間而存在,以致於都市的整體性被破壞、分割而變成如今四分五裂的情形。例如:巴黎以前的都市計畫,即提出以棋盤式的整齊規畫為主,但是,巴黎未執行,美洲大陸卻依此為藍圖而建成了國民住宅,一棟一棟像是橡皮章的住宅,不能輕易的辨認出具體的特色,難怪必須替建築物編號,免得小孩子迷路了。
所以,工業化之後,建築造型純粹以幾何圖形、簡單美學為主,以材料工法、建築的完整性為重,完全發展成建築本身個體之型式,而喪失歷史文化特色。
此時期的建築特性無環境之慮,即可由專業建築師自我發揮,這種特性不必隨栽隨建,也不會造成格格不入現象,這也是國際性的建築版本。
4.責任與權利:選擇,生養一個城市
忘記了建築與環境的關聯,是都市計畫中的一大弊病。如現今的都市計劃,劃分依據,分成體育區、工業區、學校、住宅。生活的豐富性被簡化成以生活功能來分,造成了技術系統支配了有機生活體(人),但是,生活空間應是混合性的而非系統、功能為主。
壁壘分明的功能區分,會造成行的問題。上班、上學、娛樂、看病都必須以車代步,為減少長距離的奔波,車就多,車多就必須開路以應付交通問題,如高速道路密集,形成多層交通網,將部市切割得七零八落,古人生活空間的宇宙觀也被車子估據。嚴重的交通來自於過多的流動,人們開始從一個大盒子到小盒子再進入任何一種盒子裡,被規劃成秩序的「盒子生活」。
都市計劃的功能區分,看起來有效率,其實反而失去了人存活著的精神和意義。在過往,人與土地的關係是密切的,非個人的經營,而是長時間、整體性的「人地倫理,其非僅一時一刻養成的生活關係;如今,人只是一個管理者,非擁有者,土地變成了一張權狀,成為資產,隨時可以變賣的財產,加上與資本主義結合,建築者受到政治、經濟的控制,徹底破壞了都市發展應有的自然性,形成只是為「利益團體」而用的工具。
生養一個城市,與做出一個城市的不同,即在於「活出來」與「規劃出來」的差別。現今的城市,都是非偶然規則形成,受房地產投資者或政治、經濟因案刻意造成,不似從前的都市、聚落、部族,以社會、機智、文化等集體生成。
我們用玻璃帷幕、用磚牆建成了密閉的空間,我們忘記了自然的存在,一味以專業技術呈現建築物角色,造成嚴重個體化,以致所有共同記憶的色彩消失,街道是為利而築成,空間大多為車輛估據,混雜的都市型狀,讓人興起一種建築裝飾是罪惡的觀感。
我們應該以簡單形式為表現,以人的尊嚴為依歸,也就是空間應以彰顯人的價值為重。但是,很明顯的,現今大多迷信「技術」,相信技術可以解決人的問題,依靠技術,忽略自然,使得自然被破壞、扭曲,所以應破除迷信,建造充滿人性、陽光,充滿自然接觸的人文都市。
從都市設計著手,去照顧遺忘或流失的空間,開發、規劃舊空間成一新空間,用長時間去經營、生養一個都市,迴避完全的技術專業,以免扼殺社會文化。
除此之外,大家要破除個人領域的想法,從小領域進入大領域,成立共同生活者觀念,以關愛、權利與責任來生養我們的空間,以豐富「家」的氣象,共同建築心中的桃花源,所以,城市是人生養出來的,我們有責任與權利,選擇冷冰的鋼筋水泥叢林,或者是完成心中的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