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國三後，Mia越來越常發呆。教室後排有人討論模擬考落點，有人低頭滑短影片，有人在交換補習班最新消息或手遊序號，只有她，望著窗外，好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Mia這名字。義大利語裡的意思是『我的』。」家裡辦直銷姐妹會時，媽媽會抱著她，笑對大家說：「Mia就是我的寶貝。」

　　她有點無感，知道自己是媽媽的；卻很少真正察覺，什麼東西是自己的。在宴會裡禮貌寒暄後，她會在大家看影片，藉ppt分析業績、互相褒揚時，悄悄推開門，離開這個「光鮮亮麗的家」。舅舅們都說，媽媽很厲害！買下這棟高級大樓的一層兩戶，梯廳出來，一邊是裝潢得像精緻飯店的「媽媽家」，心無旁鶩的工作像不斷切換頁面的行事曆，旋轉在一次一又一次大同小異的產品介紹與分享；走到隔壁，就是「阿嬤和她的家」，放學後，她不是在補習班，就是在回家路上，幸好，一直有阿秀在張羅一切。

　　阿嬤不能走路。很多年了，她總是安安靜靜坐在靠窗輪椅上，手指微微蜷著，等著在心愛的小孫女進門時對她微笑。廚房裡常常飄出越南河粉的香氣，她們會一起在吃飯時看《角落小夥伴》，遠古時代留下來的小恐龍，怕別人發現真實身分，假裝成蜥蜴，只有偽裝成蝸牛的蛞蝓知道祕密，偷偷想念海裡的媽媽。和她們一樣，阿秀想念留在北越的女兒，她想念小時候一直陪著她的媽媽，不知道阿嬤是不是在想念能跑能跳的歲月？

    她們都在心裡藏著說不出口的思念，以不同的理由喜歡著小恐龍。沒有人想像得到，最後只留下Mia在學校裡發呆，深深、深深地想念起大家一起看《角落小夥伴》的日子。

    一直到現在，她還是覺得，那個屬於阿嬤的最後清明節，美得不像真的。媽媽讓阿秀休假，排開工作，親自照顧阿嬤；Mia捨不得進房間看書，黏著一早就來的舅舅說笑；舅媽準備潤餅餡，阿嬤包不了潤餅，唇角沾著花生粉，笑得像孩子一樣。

    也許是因為他們從來不曾笑得那麼華燦，現在回想起來，記憶裡都是笑聲，以至於她都想不起來，阿嬤是怎麼跌倒的？不記得他們怎麼鬧哄哄地到了醫院，護理師，白得刺眼的燈光，始終沒有打開眼睛的阿嬤……以及再想不清楚的，亂成一團的空白。

    阿秀趕到醫院不久，阿嬤就走了。Mia看著阿秀從粉彩紙袋裡，拿出簇新的小恐龍遞給她，聲音裡充滿歉意和擔心：「下午和朋友逛街，在櫥窗看到，本來想等妳大考後送妳。」

    醫院很冷，Mia抱著小恐龍，把臉頰貼進去，忽然想起，小恐龍一直在想念，也許，牠想去看看海那邊，阿嬤是不是一起去了？

　　喪禮結束沒多久，阿秀回越南了。窗邊沒有輪椅，廚房少了越南河粉的清香，安靜的家，變得更安靜。怕影響她讀書應考，媽媽還是住在隔壁，有時媽媽趕早約了客戶，她們會在剛剛好的時間，在梯間相遇。為了降低兩邊生活規律差異太大形成干擾，也為了留個念想，媽媽在兩個單位間，找設計師做了個漂亮的影音存取對講機，開關按鍵，密藏著驚喜，觸動時會出現AI設計師特別合成的阿嬤影像，還可以簡單做日常對話。媽媽說：「這樣真好！我們給對方的留言，變聲成阿嬤的聲音提醒我們，就好像阿嬤沒有離開，一直陪在我們身邊。」

　　會考時，Mia盯著作文題目：〈賦予舊事物新生命〉，想了很久，才慢慢寫，總是坐在窗邊笑著等她回家的阿嬤，已經是她們家的「舊事物」了，AI留言裡的阿嬤，到底算不算擁有「新生命」？阿秀離開前送她的小恐龍，也都舊了，始終想念的海洋，因為不曾相見，像似假還真的新生命。那些快要散掉的記憶，慢慢都褪為舊事物，未來會出現甚麼樣的轉彎，才能重新擁抱新生命？

    回到只剩下一個人的家，半開的陽台，有風，吹得小恐龍的短毛輕晃著，像一片很遠很遠的海，波浪微微搖盪。小恐龍一直想念海裡的媽媽，卻從來不知道海那邊到底有什麼，就像阿秀回越南後的生活，像阿嬤離開後她得繼續長大的未來。

    Mia走進陽台，眺向遠方，很想看看海，真正的大海。也許海那邊，有阿秀現在的城市；有小恐龍想念的媽媽；有阿嬤再也不會疼痛的世界；也有還沒長大的自己，簇擠在角落裡，有爸爸、媽媽、舅舅、舅媽、阿公、阿嬤……有各種各樣不曾經驗過的熱鬧，陪著她。

    抱緊小恐龍，她努力想像著，海那邊是甚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