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2 09:48:01小蟹子

穿越歷史的黃易,同樣穿越了創作邊界  

        1.世紀之交的IP微光

    黃易融科幻、武俠、歷史於一爐的《尋秦記》(黃易出版社,1994.7~ 1996 .72001年推出修訂珍藏版;新編完整版,台灣蓋亞,2023.7),崛起於世紀之交,引發出金庸以外嶄新的閱讀可能。穿越到戰國末年的現代人項少龍,既熟悉現代知識,又必須在秦皇天下的權謀競爭中求生,形成「現代意識進入古代秩序,將如何改變歷史」的設定實驗,反映出九〇年代後的時代變遷,資本主義新興,個人主義抬頭,讀者對成功、魅力、選擇與人生滿足的想像,迥異於戰後世代,跳開道德制約,更積極地追求生命開展,在通俗娛樂之外,承載了現代社會的心理轉向,在壓抑秩序之外,看見更豐盛、更主動、更有可能性的自己。

    熟悉的現代視角,跨進陌生的古代世界撞擊出各種矛盾,繼而取得平衡,在資訊動盪的千禧年間,形成「項少龍旋風」大受歡迎;而後陸續改編成電玩、影視,聲勢龐大地入侵各種通俗消費領域。在中國網路小說平台興起和影視行業對優質劇本的多面經營的「IP產業」(Intellectual Property)最初,開風氣之先。

    香港科幻古裝電影《尋秦記》(2025),沿用電視劇原班陣容(2001),從電視劇情延伸出多年後的故事,從文字、螢幕,走向大銀幕懷舊致敬,完成「文化集體記憶」的數位翻新。在形式上,將武俠招式提升到空間維度與視覺特效,透過聲光技術建構出沉浸式時空旅程,跨世代移植黃易筆下那種「脫離傳統框架、氣勢磅礡」的史詩感;在內容上,主打多元宇宙概念,將傳統的「俠義」轉化為碎片年代的個人命運與歷史責任,展現出從古典武俠到現代科技的道德掙扎與對應辯證。

    這種由跨媒介擴散出來的巨大張力,讓黃易的創作,隨著影響力發酵,進一步將筆觸延伸至更廣袤的亂世。以隋唐交替、群雄並起為背景的《大唐雙龍傳》,在中國歷史上最具戲劇性的轉折期,將迥異又共生的市井少年寇仲和徐子陵,擠進暴政崩解、群雄並起、門閥角力、宗教流動的歷史現場,遙遠的天下大勢和帝王將相,全都在冒險化、青春化的過程,近在身邊;個人修行的「武道」提升至左右天下局勢的「天道」,展現出群雄逐鹿的敘事張力。

    描寫南北朝混戰、胡漢交征的《邊荒傳說》,和熟悉的秦漢唐宋相較,所處時代更為冷僻,卻在結局尚未完結時,已在發行、出借、網路討論上形成風潮。蒼涼多變的文明邊境,胡漢交錯的歷史邊陲,門閥衰微,族群流離,跨越人際紛擾的燕飛,從「武道」、「天道」,又在輾轉歷練中得登仙籍。

    傳統武俠的江湖,浪漫又飄渺,很少處理真實細節,如門派如何維生?情報如何流通?政權與武林如何互動?地方經濟如何支撐人物流動?黃易反而習於著墨軍糧、地形、航運、城防、市場、馬匹、兵器來源……的多面討論,也常涉及佛道勢力、門閥政治、民族關係、宮廷秩序,讓故事世界,具體承一個自行運作的社會系統,把所有受歡迎的通俗元素,舉凡歷史、宗教、科幻、法制、神話、性愛……全部納入武俠。藉由對戰雙方的相互牽引,擅長處理精神、氣勢、力量的小細節,將交鋒的微妙處具現無遺,交手後更是動魄驚心,敵我消長,巧妙架構出首尾兼顧、氣勢貫穿的群戰場面,以及牽一髮動全身的緊密張力。

    這種敘事方法,與AI智慧大量流衍的「沉浸式世界觀」極為接近,讀者之所以投入,不僅因為主角和故事精彩,更因為那個世界可以讓我們跳進去,居住、探索、旅行、冒險。 

        2.紙本連載,網路日更,AI生成

    如果從二十一世紀文化產業回望,黃易算是華語網路文學與IP時代的重要起點。

    IPIntellectual Property)在當代文化市場裡,不再只是法律上的「智慧財產權」,更指向可被反覆開發、跨界延伸的文創資產,無論是角色或世界觀,可以持續運營,改編為影視、遊戲、漫畫、音像、周邊商品,形成長尾效應。

    黃易作品,早在這一概念尚未普及之前,便已具備高度IP潛質。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尋秦記》,將現代人投入古代歷史現場,以現代知識與價值觀撞擊既有秩序。這種結構,後來在華語網路小說世界大規模擴散,影響穿越、重生、架空歷史等各種延伸與變體,形成創作與閱讀的三重滿足:現代人進入古代,握有知識優勢;脫離現實身分限制,重新配置人生;介入歷史大局,獲得強烈的參與感與掌控感。

    當年以單行本長篇延續的黃易作品,角色龐雜,劇情線繁複,勢力版圖無限擴張。這種紙本時代的特質,有平台時代的敘事基因,契合後來網路小說的章回連載;他在每卷新局、每章懸念、每次脫困後,總會鋪排接踵而至的更大危機,一如網路小說的日更黏著度,節奏明快,情節綿密,世界持續擴張,所以能長期陪伴,不斷呼應、回饋。

    《大唐雙龍傳》的角色群像鮮明,所以能夠長期被改編、討論與再生產。寇仲與徐子陵的雙主角設計,本身便具戲劇張力,一動、一靜,一爭、一守,一入世、一出世,再加上李世民、師妃暄、婠婠、石之軒等穿走在虛構與寫實間的各種角色,具有高辨識度與情感投射空間,使讀者在不同角色間移情、選邊與想像,讓故事跨媒介延伸,接上娛樂產業。

    黃易站在紙本閱讀和IP連通的關鍵轉折點上,讓武俠從懷舊的紙本閱讀,轉向論壇、遊戲、影視,和粉絲文化相互連動,讓玄幻、仙俠、科幻、懸疑……的創作,慢慢挪向跨平台的更多可能。

    當生成式人工智慧興起後,敘事權力開始分散,創作者與讀者的界線逐漸鬆動。讀者對作者的等待,轉成指令輸入,生成角色設定、續篇劇情、平行宇宙、完整長篇,乃至影像編輯的過程,和黃易的作品形成呼應。亂世背景,意外入局;多方勢力角逐,獲得關鍵優勢;繼而迎向一次又一次越來越險峻的危機,逐步影響天下格局的劇情線;以及在誤解、理解,相互靠近後並肩前行的感情線。黃易小說結構清晰,推進明確,正是AI最容易學習與生成的敘事模式,最適合製作一套可複製的「節點」,化生出更多故事。

    然而,媒介雖然可以規律化,人心和人性卻永遠在追尋改變。二十年前黃易提供的是「夢幻歷險」;離開現實壓力,擁有第二人生,藉以修補現實挫折、獲得即時回應的AI生成,還是滯留在可控制的世界。人類對神話、冒險、成長與命運逆轉的渴望,從未消失,AI快速生成的歷史厚度需要澆灌,劇情和情感的推進,也需要創作的意志與生命的撞擊,從紙本書頁轉向互動介面,我們更能察覺,對亂世的迷戀、對英雄的嚮往、對情愛的炙熱、對歷史轉折的想像,全都奠基於真實生活的歷練和碰撞。 

         3.比歷史更歷史,比真實更真實

    黃易1952.3.15~2017.4.5)原名黃祖強,因為喜歡玄學及《易經》中「日月為易」的概念,將筆名定為「黃易」。壬辰年生,屬龍,讓他一炮而紅的項少龍,或多或少,想必隱藏了一些作者自己的影子。彼時,世界戰慄於兩次大戰,勉力倖存。美國在1945716日於新墨西哥州白沙導彈靶場為代號「三位一體」(Trinity)核彈試爆,繼而執行日本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轟炸;蘇聯在1949829日於哈薩克斯坦共和國東部塞米巴拉金斯克試驗場成功試爆代號「第一道閃電」,打破美國核武壟斷,開啟美蘇冷戰時期的核軍備競賽;英國就在他出生半年後的1952103日,在澳洲西北沿海的蒙特貝洛群島為代號「颶風行動」核彈試爆,成為全球第三個擁核國,看起來英國很強,新中國成立不到5年,繁華香港渾然不覺1997慢慢迫近。

    黃易在四位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三,有二位姊姊及一位弟弟,海員父親長年缺席,跟著母親與外公、外婆同住,跟著武俠迷外公成為小武俠迷。少時立志成為畫家,就讀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專攻中國傳統繪畫,副修心理學;畢業後任職香港藝術館助理館長;適逢《武俠世界》徵稿,從《破碎虛空》(18萬字,1986~1988荊楚爭雄記》(25萬字,1988~1989)到《覆雨翻雲》(200萬字,1992~1995),提出「以武道窺天道、破碎虛空」的核心哲學,為日趨沒落的武俠小說注入活力。

    研究藝術史的黃易,嘗試將武學、超能力與外星文明結合成「科幻玄幻」系列,成為創作的起點。宏大的星際科幻史詩《星際浪子》(60萬字,19881989);融合奇幻與科幻的異界冒險《大劍師傳奇》(80萬字,19891991);固定出現的主角凌渡宇領銜的《月魔》(25萬字,1990)、《上帝之謎》(25萬字,19901991)和《光神》(30萬字,19911992),對抗各種神秘力量,逐步建構出融合科幻、玄學與冒險敘事的神祕宇宙,成為日後創作的重要前史。

    1989年,黃易放棄藝術館工作,辭職遷至大嶼山專心創作;1991年成立「黃易出版社」,融合歷史嚴謹、玄學哲理、星際科幻與戰術兵法,將虛構的武林高手嵌入真實的中國歷史大潮中,開創「異俠流」與「穿越流」的先河。從穿至戰國末期扶持嬴政登基的《尋秦記》(150萬字,1994~1996隋末唐初以《長生訣》改變天下大勢的《大唐雙龍傳》(500萬字,1996~ 2001),到魏晉南北朝亂世樞紐「邊荒集」群雄爭霸的《邊荒傳說 270萬字,2001~2005),連續多年(2010~2016)蟬聯台灣全國圖書館借閱率最高的作家,算是他創作的巔峰。

    完成《雲夢城之謎》(35萬字,2006)後,黃易決定封筆;2008年開始,將名下所有作品授權給中華網龍遊戲公司,開發《黃易群俠傳Online》等線上遊戲作品。2012年愛犬辭世,時隔六年,他重新投入文字創作,成為安放自己的努力。晚期的「盛唐三部曲」,總數近500萬字,從《日月當空》(152萬字,2012~2014龍戰在野》(148萬字,2014~2015)到《天地明環》(178萬字,2015~2017遺作),是黃易歷史武俠的最後拼圖,三部作品時空相連,完整補足從武則天登基到唐玄宗時期的歷史與武林恩怨。

    《日月當空》登陸起點中文網,黃易簽下全部作品的中國授權,獲第七屆「中國作家富豪榜年度武俠宗師獎」(2012.11);同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年度最佳作家獎」。2014年,中國政策干預創作,在「淨網」壓力下,黃易作品下架;2017年,黃易中風病逝,享年65。在醫療科技不斷突破的現代,他不算長壽,卻在紙本閱讀年代,付出生命一半,率先觸碰新世紀的文化生產核心,穿越歷史,也穿越類型疆界,讓故事不只是故事,持續擴張,反覆繁衍,比歷史更歷史,比真實更真實。

    他所經營的人物和故事,在文明邊境時空跳躍和群像宇宙間,建構出容納無限可能的敘事系統,在網路文學興起後,高度延展;在IP產業成熟後,持續改編與再製;更預示了當AI參與創作時,讀者可以穿進故事,在其中生活、冒險、選擇,甚至改寫命運。

    這些作品,以人文歷史的厚度和生命意志的熱度,貼近現代電玩、多維影視與生成式人工智慧,成為一場橫跨紙本、產業和AI變革的跨世代「沉浸式世界觀」,以真實生活的思索與嘗試,見證著機械無法取代的藝術底蘊與生命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