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跨時空「穿越」，跨時空的文化現象

    中國網路小說的「穿越」，是跨時空的創作趨勢，也是一種跨時空的文化現象。

    溯源最初，可能在香港李碧華的《秦俑》(1989.9)、台灣席絹的《交錯時光的愛戀》（1993.11），以千年之戀探向最初試溫；香港黃易的《尋秦記》（黃易出版社，1994. 7~ 1996 .7共25卷；2001年推出修訂珍藏版；新編完整版，台灣蓋亞，2023.7），現代軍事思維，穿越古代形成優勢，漫長紙本書連載，在每一集收尾時留下懸念，每卷新局、每章懸念、每次脫困後接踵而至的危機，契合網路小說的日更黏著，慢慢孵化著中國網路小說日後的「穿越」成熟。

    這段網路書寫的流動與變形，萌芽於新世紀之初。從網路論壇「玄幻文學協會」(2001.11) 摸索轉型「起點中文網」(2002.5)，再發展成大型原創網站在線收費(2003.10)，以玄幻、武俠、軍事、科幻、遊戲、歷史……匯入最符合大歷史的「History」。延伸項少龍孕養項羽的異想，摸索最初衍生出各種現代軍事知識去「架空朝代」，以一種充滿平行時空的想像改變歷史；或者是古代到現代的「反向穿越」，降低文明描寫的落差，主要在滿足熱血與天下大好的渴望。

    這些創作人才和運作環境，歷經「盛大」收購、整編(2004)，沛然崛起的「Her story」，通過殘酷的競爭與淘汰，開鑿出更多的創作可能。2004~2006年，「穿越」素材帶來的強烈代入和滿足，以及VIP 付費閱讀制度帶來豐富版稅的正向刺激，奪嫡、建設、升官發財、世外桃源的各種套路發揮到極致，桐華的《步步驚心》、月關的《回到明朝當王爺》……一部又一部現象級穿越神作，豎立起各種標竿，為穿越準備了豐饒的成長土壤，真正確立為獨立、成熟的文學流派，成為網路立足關鍵。

    隨著電視劇《宮鎖心玉》和《步步驚心》的流行，影視圈瘋狂跟風「清穿」與「宮鬥」，小說穿越成為主流。2011年4月，廣電總局在影視創作會議上首次公開點名批評穿越劇，認為其「思想內涵毫無底線，情節盲目編造，手法荒誕，甚至胡亂改寫歷史，不提倡這種創作導向」；2012年1月1日，廣電總局正式下達限制令，從 2012 年起，禁止「穿越劇」、「宮鬥劇」在各衛視黃金時段播出；2015年底，廣電總局公布《電視劇內容製作通則》，隨後這套標準被延伸適用到網路劇與網路文學。其中明確規定：「歷史劇必須以正史為依歸，重要歷史人物、主線不能杜撰。」

    此時，騰訊整合「閱文」集團(2015)，建構出影視、動漫、遊戲等全系列產業鏈的IP（智慧財產權）文學生態系統。想像產業開始輝煌起飛，同時也從2016年起，網文平台開始自我審查，配合政府「淨網」運動，對「純歷史穿越」進行嚴格限制：

    1.不能改變重大歷史走向：穿越到明朝，不能讓崇禎和明朝繼續存活，否則就叫「虛無主義」、「篡改歷史」。

    2.不能抹黑歷史正面人物：如果穿越過去，發現岳飛是壞人，秦檜洗白，會直接被「封書」。

        2.打破局限，想像鑿路

    在2015~2017年間，網文界以變體「架空」應對審查，集體轉向虛構國家與朝代，制度仿唐、仿宋、仿金、仿明……直至以「嚴格限縮虛構空間，全面引導正能量」為核心邏輯，涵蓋歷史、愛情、青春到懸疑等限制更加具體的「20類題材審查」細則確立（2020）：

一.和民族、宗教相關

1.  必須用科學角度展示。

2.  嚴禁宣揚靈物附體、妖魔鬼怪、輪迴迷信。

3.  不得調侃宗教，必須尊重少數民族文化。

4.  拍改編劇（經典名著、IP）要忠於原作。

5.  穿越題材穿越要有合理的科學解釋，且穿越的人物要有正能量。

6.  盜墓題材禁止拍攝盜墓故事。

二.和政府、定位相關。

7.  民國劇，嚴控美化民國、北洋政府與軍閥。

8.  警匪劇，公安部需參與審查。不得暴露偵查手段、偵破細節。

9.  軍事題材不能宣揚武器、戰爭，別將西方作為假想敵。

10.   重大革命、重大人物及重大事件，需要嚴格審查。

11.   歷史劇以正史為依歸，人物主線不能杜撰。

12.   架空題材虛構要徹底，找不到絲毫歷史根據。

13.   真實事件改編不得以惡搞方式描繪重大災難；不得貶損他人的身份、地位及身體特徵。

三.和生活、安定相關

14.   青春題材青春劇要避開早戀、犯罪及暴力。

15.   愛情劇不能甜膩過頭，要勇於表現矛盾衝突。

16.   同性戀題材點到即止，要轉為友情。

17.   懸疑恐怖不得以反面角色為主要表現對象，禁渲染恐怖暴力。

18.   現實題材禁止拍社會黑暗面，要拍正常人美好生活。

19.   遊戲改編劇不能過於表現玩遊戲者，尤其是未成年的人。

20.   重拍經典劇，翻拍劇要表現正能量。

    從最關鍵的「民族、宗教」出發，對極權統治而言，深恐「迷信」成為鬆動政權穩固的鑽子；「政府、定位」和「生活安定」，像溫室泡泡，努力透過流行文化，隔離生活真實的深邃思想。

    此後的中國網路文學和影視圈，就帶著這20個「緊箍咒」命題作文，在隨時可能斷更、鎖靈的「神識禁制」裡，打破局限，為想像鑿開出路。因應政策審查，各大網文平台為了求生存，將這些指引轉化為更嚴格的內部代碼過濾，「穿越」多元變體，穿書、穿畫、穿劇，純粹的「靈魂轉世」和「穿越奪舍」被視為封建迷信，就穿上「科技/科幻」外衣，「在科學實驗中意識傳輸」、接受「系統」制約、「進入虛擬實境遊戲」，或者像《慶餘年》般成為「一部小說」、「一個科幻實驗、博物館記憶」。

        3.變體架空，群體突圍

     就在2015前後的「變體架空」群體突圍氣氛裡，雲霓以《吉時醫到》(116.5萬字，2014)崛起於起點，藉「醫學」、「研究」，努力揮灑著「正能量」。先天冠狀動脈硬化心肌缺血的現代內科醫生楊茉，穿越成寄居孤女楊茉蘭，在被奪產而又受欺瞞難產而終。細密的命運線，以「醫」為針，將全科醫師的學習與整合，在生死邊緣縫綴生命重量，從現代到古代，兩世交錯的清醒與昏迷，是身體的臨床奮鬥、權力的覺知掙扎，更是情感的牽掛與成全。

    劇情線從重生後遇到的第一位病人血栓將軍董昭，協助他復健後重回戰場；而後拉出感情線，董昭面對家族時的壓抑妥協，對照出偶然穿至現代被判定「上行網狀激活系統故障」的周成陵，堅毅而全力以赴，而後攜手平反冤案、清理吏治、登基稱帝到鞏固國防，一路偕行，彼此校正，同時也彼此支撐。「醫學」的支撐，「將軍紀律」與「全面自由」的相互拉鋸，以及「身世謎題」的追索，成為雲霓創作的「品牌密碼」。

    現代心理醫生在《掌家娘子》(106.9萬字，2015)穿越到商家生母被父休逐、又遭繼母設計陷害的幼年姚婉寧，和將軍裴明詔兩世錯身而過，和帶著前世滅國記憶重生的臉盲將軍崔奕廷，一路從宅鬥、商鬥、官鬥、宮鬥，到除倭盜、去北寇，安國定邦，彌補今生殘缺、前世求而不得的傷痛。

    《覆手繁華》(173.7萬字，2017) 的顧琅華，歷經生死迴環，輾轉在「為愛續命」、「盲困情非」到「重生破繭」的三世迷局間，剝除困縛，釐清陸瑛的執迷與陷落。這時，她的創作常模，開始鬆動，習慣做為情感線對照組的將軍韓璋轉為義兄；亡命天涯藏鋒忍辱的趙翎，在血火中鍛造出決斷與擔當平叛抗金的裴杞堂，一直到復歸宗室登基稱帝的齊堂，每一次身分的更迭，都是命運的翻覆，舊我剝落、新我生成，層層推移遞進，從宅鬥、朝局、內亂到邊疆爭霸，慢慢和流離失所的慶王之子疊合，和琅華疊手奮鬥，翻手蒼涼，覆手繁華，始終堅守本心。

    在群體突圍的「變體架空」中，創作者的成長與成熟，也隨著一次又一次不同的嘗試，努力為自己「突圍」。《吉時醫到》以醫理縫補生死裂縫，《掌家娘子》著力於記憶修復與家國重整，《覆手繁華》將三世輪迴推展成命運與身分的確認；到了《嫁冠天下》(79萬字，2018)，無論是「穿越通道」、「故事結構」或男二的「將軍標配」，都做了創作上的調整與突破。生命不再單線前進，以承載兩個靈魂的同一個身體，交錯、解謎，成為記憶、情感與自我認同的複調回聲，迴盪在名字的承繼、身體的寄寓、愛情的延續間，走向人心深處的疼痛與願望。

    孤兒院長大的季嫣然穿越後，奪舍幼年林瑟，入宮陪伴太后，晉封長寧公主，又以自己的現代名字為喜歡的小女孩命名季嫣然；而後在視為親人摯友的至親謀算中，淒然離世，致死牽掛戀人李約，承諾一定會回來。被奪舍的小林瑟，茫然地到了現代，學會犯罪側寫，在季嫣然親自命名的古代小季嫣然死後，附身重生，和將軍李雍從並肩夥伴到深情伴侶，這一次，標配將軍總算從男二扶正。

    同一個林瑟，兩個靈魂。前半段幼兒期中斷後，由現代季嫣然接手成熟期，入宮以長寧公主身分和李約相戀卻不能相守；李約以無法承受的摯愛穿越至現代追問其實是小林瑟的季嫣然：「你為什麼還不回來？」；小林瑟再一次茫然穿回古代，承接著成熟期林瑟的現代季嫣然記憶和習慣，和李雍相戀；夾在兩個靈魂、兩段盡傾所有的愛情裡，林瑟確知自己不能代替季嫣然，也不可能接受李約，在不同的愛情樣貌中，穿透權謀冷酷，尋找真相，並且縱恣率性地做回自己。

        4.活下去，是這麼艱難又溫柔的祝福

    隨著文字的熟練，雲霓的創作模式漸次成熟。「醫學」支撐跨大成「醫」和「藥」的多重途徑；標配男二的將軍特性打散、重組，讓「將軍紀律」與「全面自由」從相互拉鋸到融合相生；「身世謎題」的追索，隨著影視改編的趨向，慢慢轉向探案。

    《齊歡》(178.6萬字，2020)的書名，結合男女主角名字齊心而歡愉。徐清歡重來一世，循著線索，回溯與李煦並肩奮鬥而被辜負的一生，釐清一個又一個懸案，終於掙脫綑縛，從漫長的消耗醒來，看見另一雙始終凝視著自己的眼睛。背負滅門血債的宋成暄，在皇權與人情的反覆碾磨中，癡苦無尤，情深不悔。隨著時代的改變，在蒼涼的探案解謎裡摻著克制、沉默、近乎宿命般的守護，在生死浮沉、人情冷暖間「遲來的懂得」，在平反後登基，在權與勢的巔峰，看一生風雪，攜手取暖。

    「裝傻」的《娘子萬安》(139.8萬字，2021)踩到我的雷，我不太喜歡，卻無損於此書一直高踞「起點排行榜」深受歡迎。宛如標配復歸將軍崔禎，不知道未過門妻子周如珺慘死大牢，原來是和自己切身相關的陰謀。淒然的魂魄寄身傻女顧明珠，化身千面女郎，為死囚平反。在家仇、國恨重重殺機中孤寂成長的魏元諶，並不知道擁有無人能及的堅忍、智計的生母魏皇后，不惜以跳樓身殘，轉移皇權監視眼目，為送出去的兒子搏一線生機；在舅舅家長大的隱藏皇子，還是深信自己被愛，並且願意付出愛，離魂跟隨周如珺，發現她轉借顧明珠重生，宛如黑夜中點起一盞微燈，讓更多的人相信，蒼茫亂世，仍有人願意守住善念、守住希望，把被權勢與陰謀掩埋的案外案、人中人，一點一滴掘出真相，直至海晏河清，復歸宗室，從極冷後回暖。

    《齊歡》與《娘子萬安》都在剝露「遲來的發現」。重活一世後才終於知道，來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曾孤獨地愛了自己那麼多年。《齊歡》是滄桑後的歡喜，耗盡一生的陪伴，在終於看見「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沉默地愛了我一生」的疼惜中，宛如滿地風雪裡的餘溫，藏著對深情沉重的疼痛與珍惜；《娘子萬安》則是不問理由的當下支撐，長久同行，穿越幽暗，在「照亮別人同時，悄悄救贖了自己」，成為彼此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藉「醫」和「藥」縫補生死裂縫，其實是為了在穿越交錯的起落間，理解生活，診治人世。到了以「雙重生」重開新局的《喜遇良辰》(113.6萬字，2022)，謝良辰為報弟仇，與宋羨同謀，卻在驚雷後，兩個人都帶著前世記憶回到十二年前，知道命運會如何崩壞，一起在家族零散中，努力在風雪將至前，盡己所能，節制，卻又帶著善意，一點一滴，從「活下去」的最簡單需求，慢慢藉醫藥、工藝、農牧，梳理經濟、軍政與過去疏忽的懸案，修補破碎的家國、碎裂的生老病苦，不再只是「救一個人」，而是重整人間秩序，把悽愴扣回溫暖。

    這種「第二次機會」，成為溫暖的祝福。在驚天動地的殺戮後，藉著《夫人被迫覓王侯》(160.9萬字，2024)的系統任務，努力把人生扳回正軌。豫王蕭煜回到系統修改偏離的歷史，重遇趙洛泱。兩個人在前世記憶屏蔽後，重新以真心慢慢靠近，循著靈魂深處的軌跡，從遷村西北的邊寨開始，挖出朝局謀算和慘烈人倫的背後真相，長公主的北疆冤案，外戚和太師的拉鋸，成長的壓抑，皇后的悲苦與摯愛……無論命運如何翻覆，縫補創傷，確認自己，在破碎人世裡重整山河，回歸日常。   

    這些作品，都在重複同一個命題，從破碎重生，努力拼組完整。我們總習慣在失去後重來，失去家國、失去姓名、失去身分、失去愛情，甚至失去自己原本的人生，因為經歷過無從想像的崩塌，才能明白，「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艱難、也很溫柔的事。

    中國網路小說，其實和雲霓反覆的重生、錯過、追索與相守一樣，始終在命運翻覆後追問，如何重新確認自己、相信人間。從最初以「穿越」滿足改寫歷史、重來一次的熱血想像，到突破重重審查與限制，轉向身分、記憶、情感與人心的探問，好好活著，就在這無窮無盡變化的世代中，成為最慎重又最美麗的祝福。 

【最後還是藉喜歡序，表達一下閱讀偏見】

1.《喜遇良辰》(113.6萬字，2022)

2.《夫人被迫覓王侯》(160.9萬字，2024)

3.《掌家娘子》(106.9萬字，2015)

4.《齊歡》(178.6萬字，2020)

5.《吉時醫到》(116.5萬字，2014)

6.《覆手繁華》(173.7萬字，2017)

7.《嫁冠天下》(79萬字，2018)

8.《娘子萬安》(139.8萬字，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