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區很安靜，細細的風，隨著小鍋裡的紅豆翻滾，輕輕敲著鍋緣的小氣泡，伴著喧響的溪流聲，時間慢得像蝸牛在散步。我都快睡著了；老媽還喜孜孜的捧著圖錄，一頁又一頁翻讀她那輛剛設計好的「夢幻車」，抿不住的笑意不斷從脣角冒出來。

    車門半掩，風從側帳縫隙流進來；換氣扇低速旋轉，吃得飽飽的車頂太陽能板，默默吐著電力。車邊的冷藏櫃低聲運轉，像可靠的小寵物守著食材；桌檯邊的燈光調柔了，像薄薄的月色鋪在木紋上；長桌下方的冷凍櫃裡有檸檬蛋糕，準備吃火鍋後解膩；坐椅已放平變成床，厚墊吸走白日的顛簸，只剩柔軟的安穩。

　　拉出側帳，盥洗室布簾垂落，一百公升的水箱加熱了，冷熱水自由調控；花灑收回原位後，水滴順著管線歸回，動線乾淨而安靜；角落的行動馬桶有固化劑吸附氣味，把野外小日子都變成魔法異世界。投影幕還沒放下，音響也不可能啟動，老媽噙著笑，手指滑過I-Pad頁面上的櫃門，眼尾有笑紋細細皺了起來。多棒啊！好像這一切都是真的。

    「看夠了沒？」我伸出手，攤平她笑皺了的眼尾紋，這就是我的老媽，很容易討好，也很容易開心。老爸在二○一五年尼泊爾大地震的救援行動中罹難，我已想不起那時發生過什麼事，只記得她常常哭。但從我懂事以後，她幾乎沒再流過淚，有時我打趣：「老媽，你是不是忘了怎麼哭啦？」

    「哪敢哭哇！」她總是白我一眼，吐了吐舌頭：「想想阿媽的口頭語，我老年失子都忍得住；你別忘了自己還有個幼子，哭什麼哭？」

    每次她一說，想起「正義魔人」的阿媽，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大家都說我笑起來和老爸一模一樣，我們這三代被家族群組票選為「哈哈之家」，我用Photoshop放進老爸的照片，合成「一家三代四個人，哈哈大笑」的社群刊頭照。

    Adobe這家軟體公司啊，實在太猛了！從大家習慣用「P圖」來代表「修圖」，就知道Photoshop多厲害！可惜，當AI生成大戰越演越烈，有些同學在寫報告或做影片時，會抱怨Adobe結合自家圖庫推出的「Firefly」，有時人體肢體不自然，有時對稱結構歪斜，畫面不如其他軟體絢麗精緻。不過也因為這樣，樸實的照片更接近現實，很適合為老媽打造「夢幻車」。

    我看著她，回想我們一路走來的車床經驗。最早是撿來的舊木板當桌子，塑膠箱疊成櫃，把壞掉的沙發椅墊，鋪了層布當床；慢慢的，在不同營區和不同性情的人交換意見。有些夜裡，老媽會忽然安靜下來，望著遠遠的黑暗發呆。我知道，她不是不難過，只是把眼淚藏進一路修補、一路拼裝起來的旅途，山風太冷，我們不得不學著用自己的方法，好好取暖。

    我在車床世界找到設計社群，努力透過電腦繪圖，試著在現有條件下改善我們的「別墅」。老媽迷上閒逛各種野營基地，搜尋有趣又可愛的露營燈和咖啡五金箱；後來又愛上在休假時，在IGT野營系統裡找喜歡的小桌、爐架、料理板、收納盒、洗滌槽……像玩著「成人家家酒」。

    老媽問我，這輛夢幻車這樣改下來，大概需要多少預算？根據AI估價，不算車體，光添置裝備和內置改車，就得一百萬。老媽瞪大了眼睛，叨念著現在出版環境不好，新書初刷只剩一千本，版稅拿個三萬元，就算不吃不喝，沒日沒夜「上貢」三十三本書的版稅，還得補貼一萬元耶！

    我大笑。紅豆湯煮好了，打開冰桶拿出老媽最喜歡的檸檬蛋糕，挨著她坐在邊坡，近晚的雲霞特別美。我們是「車床天地」的會員，進入營區繳了三百元，世界都變成水、電、衛浴齊全的「我們的別宮」。

　　老媽在這裡寫著驚天動地的「傳世鉅著」；我繼續在I-pad裡修改準備送給老媽的「夢幻車」；車頭像老爸的臉，閃爍的燈是亮亮的眼睛，他知道今天是老媽生日吧？要不然，不斷呼吸與發聲的水箱護罩，怎麼這麼像一張裂開大笑的嘴。

    「生日快樂！」我輕聲說；老媽靜靜牽了我的手。我們一起往下俯瞰，一城碎燈，燦如煙火；向上仰望，滿天星星，像我們擁有了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