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花繁似錦。「April」一詞，通常都被視為源自拉丁文「aperire」，意為「打開」或「揭示」，凸顯出大自然像一封久未展開的密信。雨水透濕封緘，泥土裂開微笑，嫩葉舒萌，花苞蓄勢，春光瀲灩是一場又一場關於「開啟」的盛宴。

    我卻特別喜歡另一種比較少人引用的說法，「April」源自希臘女神阿芙蘿黛蒂（Aphrodite）。相傳，泰坦領袖克洛諾斯為了推翻父親天空之神烏拉諾斯的殘暴統治，割下他的「小弟弟」丟入大海，隨後湧現珍珠般的白色泡沫包裹在四周，孕育出阿芙蘿黛蒂，最後從海中升起的巨大貝殼中走出來，沿著她的腳印，一路綻放著美麗的鮮花。

    她是奧林帕斯十二主神之一的愛神，神話傳說很多，總是充滿波折與傷感，象徵著人類情愛中的不確定與渴望。天神宙斯追求她遭到拒絕，憤而將她許配給瘸腿火神赫菲斯托斯；她戀上戰神阿瑞斯，和他生下愛神厄洛斯。在眾多情人中，她深愛原型來自近東神話的植物神祇阿多尼斯（Adonis），傳說他在狩獵時被情敵阿瑞斯化身的野豬咬傷，阿芙羅黛蒂趕到時，只能抱著停止呼吸的情人，悲傷的淚珠滴落在地面，在詩人的歌詠中，化成一株株銀蓮花，象徵春神週而復始的生命力。當她和賜與權柄的天后希拉、創造智慧的女神雅典娜比美時，以凡間最美的女子海倫來賄賂評審帕里斯王子，獲得象徵最美女神的金蘋果，同時也點燃了特洛伊戰火，引出更多的痛苦和哀傷。

    阿芙蘿黛蒂就是羅馬神話中的大明星維納斯（Venus），這種象徵誘惑與毀滅的絕美與決絕，是春日的天地翻覆，也是人性的極致追逐。當AI的資訊取得變得快速而零碎，我們存留的知識日漸稀薄，即時解決問題的能力也在鈍化，蒐集神話碎片，檢視文本脈絡，建立「知識的脈絡」，成為一種必要且珍貴的心智鍛鍊。

    一如從半人半獸、形象猙獰、掌瘟疫刑殺的西王母，慢慢發展到握有長生不死藥的天界之首，再暖如春風，開展出化育萬物的創世女神，隨著不同時空出現的不同信仰，成為東方文化中的「千面女神」。民間信仰中的王母娘娘壽辰，傳說多樣，難有定論，最常見的是農曆三月初三和七月十八日兩種。七月十八日，在宋以後被道觀視為王母「正誕」，流傳於華南地區；三月初三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會，又叫「蟠桃節」，晚清《都門雜咏》裏，有詩描繪出人間湊熱鬧的歡會：「三月初三春正長，蟠桃宮裡看燒香；沿河一帶風微起，十丈紅塵匝地揚」。

    隨著各種玄異傳說演繹，小蟠桃三千年一熟，凡人吃了體健身輕，得有機緣成仙得道；一般桃樹六千年一熟，可長生不老，白日飛升；最好的蟠桃九千年一熟，吃了可與天地日月同壽。據《列子.周穆王篇》記載，王與王母瑤池相會；西晉張華《博物志》鋪設漢武帝好仙道，祭祀名山大澤，向西王母索桃取核欲種，王母一笑，仙桃三千年一結實，短壽凡人，誰能見二度蟠桃呢？她還指出，從窗口窺看的東方朔會三盜仙桃，而後又衍化出南北朝《漢武帝內傳》的蟠桃會，東方朔成功潛入偷桃飛仙。

    最典型的「神仙八卦誌」是《西遊記》，讓我們窺見很多神仙內幕。捲簾大將軍在盛大莊嚴的蟠桃會上，失手打破一個琉璃盞，被罰落入凡間成妖，由唐僧在流沙河邊收為徒弟，取名沙悟淨；天蓬元帥酒後騷擾嫦娥，被罰轉世凡間，法號悟能，有人認為原型就是法號「八戒」的三國時代高僧朱士行。萬萬想不到的是，大男主齊天大聖地位過低，反而沒拿到蟠桃會的Party邀請卡，不過，沒關係，很快他就會大顯身手，四處搗亂，直到被判死刑，不得不取經替罪。

    這些玄異神靈的形象轉換和民間傳說，多麼有趣啊！西王母與蟠桃會，始終在變動中留下各種解謎線索。西王母既是創世女神，也是時而莊嚴神聖、時而市井親民的多元存在；蟠桃會更是從仙界大典禮變身成神話版的春酒派對。

    從維納斯到西王母，以及這世間所有翻新與拼貼的細微變化，讓我們在辨識與創造間，大膽詮說、自由拼貼，過去的神話、傳說，成為當下的滋養，就是屬於這個春天，最美麗的詩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