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開心走路，熱鬧打鼓，為愛翻曬烏魚子

    小龍年前的小年夜，和大嫂一起在「長庚大飯店」過年；除夕也僅剩Sunny相陪，幸而有環繞180度寬闊窗景期許遼遠的未來，並且找出「多發性肌炎」元凶，總算殺敵致勝。出院後的大嫂，精神好多了，Sunny和Ally備了氧氣瓶，規劃花景主題，帶著大哥、大嫂南下，一路看花，看海，祭祖，團聚，最高潮的旅程就是探訪大嫂的大嫂，我們都叫她「大妗」。

    這位可愛的大妗，名叫邱素娥。誠心追隨七柱鳳山寺廣澤尊王，敬奉「聖公」六十餘年，直到90歲時準備退休時，聖公擔心她退休下來無所寄託，讓她在誦經團打鼓，至今虛歲94，仍神采奕奕地笑說：「這把年紀，能打甚麼鼓？就『賴』給聖公，必須手把手教我，果然，三次以後，我就靠自己打起鼓來。」

    小龍清明，剛剛恢復精神的大嫂，掛在嘴邊的都是厭世：「病痛都在拖磨孩子，還是早走早好。」

    「想死啊，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還是先把現在的每一天過好。」大了大嫂十幾歲的大妗，說的真好！並且分享「聖公奇情」，大力推崇：「有事找聖公，你們在北部，記得報我的名字喔。」

    小龍尾聲，二哥剛出院，大哥在台大醫院、大嫂在長庚醫院，還是以同樣的行程形成最高潮。我們一到，大妗就開朗地說：「快去向聖公上香，我都跟他說好了。」

    知道Sunny要來，她親手翻曬，為大嫂的兩個孫子準備了很多一口烏魚子。想起流動在高速公路時，為了老爸喜歡的零食，我們在西螺、在仁德、在偏南的休息站，搜尋一口烏魚子而又未得，這麼巧，就這樣撞進烏魚子原鄉了？Sunny分給我兩包；沒想到，上香回來，大妗也為不約而至的我，特意又吩咐寄買小店再送兩包來。

    一口烏魚子還沒拆封，大嫂已然開完刀，暫別難忍的疼痛，可以說笑。接下來，我們必須向有光的大妗學習。曾經，她以近90歲高齡，每天騎著腳踏車為自己的大姑送便當，陪她最後一段；現在，即使拄著拐杖說：「我現在不能騎腳踏車了。」仍然毫無愁容，開開心心地走路，熱熱鬧鬧地打鼓，安安靜靜地為心愛的孩子們，翻曬烏魚子。

    真的好喜歡「大妗」，特意訂了紐崔萊優質蛋白素，趁著清明送去。她愁苦地說：「你對我這麼好，我答不了。」

    「哎呀呀，我才欠汝一世山（tsi̍t sè-suann）。」我打開手機，和她分享，她送我的烏魚子一口酥，以及因應這段情緣寫的AI少年小說〈超人力霸王和阿嬤的烏魚子傳奇〉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83467612，她看得好入迷，驚喜讚嘆：「汝哪會遮𠢕（gâu），遮大張報紙，敢會變做一張遮細張的相片？」

          我……世界這樣便利地開展著，我好意思掠美嗎？

        2.清明，想念

    每到祭祖時候，清明、端午、中秋、春節，家人聚在一起，總會嘈嘈切切聊起說不完的家族往事。姪女兒說：「阿公很幸運，總是有這麼多的事，讓大家記得。」

    一時，有些怔忡。是啊，和家人在一起時，好像在「記憶行動電源」裡充飽的電力，都是父親。但是在真實生活裡，每一天跨進書房，照眼就是老媽；和朋友們聚會時聊起來的念想，多半也是老媽，喜歡笑，不知道在命運坎坷、又忙得一塌糊塗中，是怎麼給了我們這麼多的理解與支持？熟年後想起來，她是光源，無須充電，就能提供漫漫流光的無限提領。

    這年清明南下，途經台南將軍「方圓美術館」的「遂園」，姪女兒看著庭前的搖椅笑說：「好像阿公家的唷！」

    就這樣，二嫂搬出三大本家族照片，找出老家搖椅上的「模特兒」，每一個家族成員都在這張老搖椅上拍過照呢！最珍貴的是，找到一張二哥、二嫂結婚時的老照片，有老媽和外婆耶！忍不住拍了張照片存在手機裡。隔了近三十年回老媽娘家，遠遠地看到二舅，92歲了，還是這麼「飄撇」！二舅說：「最後一次看到你，是在嵐嵐婚禮，你拿著麥克風，在台上當司儀。」

    咦？那是多麼悠遠的往事啊！嵐嵐的兩個孩子都上台大了，二舅在照顧記憶漂離的二舅媽同時，是如何拉攏著自己的記憶呢？忍不住從手機裡挑出老媽和外婆的照片和二舅分享：「看，照片左邊！這是阮阿母，這是汝阿母。」

    時間都變得軟軟的，如糖糕，說不出的溫酥甜暖。回家後，請Gemini幫忙，把二舅的阿母和阮阿母「獨立成家」；AI魔法，把我和二舅的陽光一起喚醒，在陰雨紛紛的清明節，爍目如春甦。

        3.唉唷喂啊

    清明前過旗津、回中洲，家人總是大包、小包盤算著每一個舅舅的禮盒。幾十年不曾回老媽舅家，看著舅舅接過禮盒，總帶著點老派的靦腆；只有一位開朗的「大叔」，笑如陽光，忍不住問：「這也是我們家的親戚嗎？」

    「小舅不在了，那是小舅的兒子。」一聽介紹，我驚呼：「唉唷喂呀！是雙生仔？」

     「是啊，是啊！」也許時間隔得太久，忽然想起小時候，大家都笑了。這可能是我一輩子使用過分貝最高的「唉唷喂呀」！小時候眨著亮閃閃的眼睛、端著兩張童話般相似的臉，像小動物般跳來藏去的小小孩，現在都這麼大了？忍不住捏了捏進智弟弟的臉問：「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啊？」

    「人家我以前也很瘦，好不好？」進智弟弟忽然問：「我家有照片，要不要去看看？」

     唉唷喂呀，海軍陸戰隊耶！流光啊，總是一波又一波，送來這麼多傳奇。進智弟弟笑說：「最後一次看到姐姐，你考上台大，我在念小學。」

    是啊，我們相差九歲。那時的雙胞胎，是稀罕的「玩具」；現在卻數算著兄弟們的滄桑，一個一個報告下來，四個舅舅留下來的十一個表兄弟，現在只剩下六個。哎呀呀，不說了！(一時，我都以為置身在「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的古典劇場)進智弟弟神色一轉，替返鄉祭祖的我們，分別準備兩「枇」(pî)烏魚子，還笑咪咪地叮嚀：「姊，我為你準備的這兩枇特別大，不信的話，你可以和別人比一比！」

    進智弟弟怎麼這麼可愛啊！我平時幾乎都不用Line，夜裡請二哥幫我設進智弟弟的帳號說聲謝謝；收到回訊「姊姊你好，有空常下來」時，一時覺得，自己都回到上世紀的七〇年代。

                4.普魯斯特的瑪德蓮Vs.我的烏魚子

    很多人都覺得，從不照著傳統模式生活的我，怎麼會選擇《來讀《論語》吧！做自己的煉金師》，演繹穿越時空的處世智慧？其實，我就是喜歡玩經典梗；更喜歡為現代的忙碌節奏，注入一點點真摯與寧靜，鑿出通往心靈自由的出口。

    從小到大，學不會任何機械事務。不管是熱水瓶、錄音機、電視、冰箱，以至於後來的電腦、手機，但凡經我手者，夭亡機率大增；直到讀「君子不器」，終於解惑，君子就是不會使用機器啊！

    除了讀書寫字，我可能甚麼都做不好。寫碩論時，滿滿的整冰箱，都是嫂嫂、姐姐、嬸嬸、朋友們袋裝的水餃、水晶餃、炒米粉……，謹遵「君子遠庖廚」的孔教，安身立命。

    人生過了一甲子，附生在大家族吃吃喝喝。這年清明祭祖前，在老媽舅家，二舅和進智弟弟為我準備了「完整」的烏魚子，二哥超級擔心，無數次問：「要不要換一口烏魚子？」；二嫂點開YT，陪我看影片，教我用電鍋蒸烏魚子，不斷增補我的「庖廚能量」。

    夜裡二哥接到視力退化了的三舅電話，聽他反覆懊惱：「不知道是秋芳，我以為是いち的女兒，沒有算到給她的烏魚子，太不好意思了啦！我一定要補給她，甚麼時候來拿啊？」我們忙著勸慰他，別擔心啦！等下次，下次還會回高雄啊！

    因為漁家舅舅，我們家的烏魚子「呷透(thàng)海」。清明節有朋友來，包潤餅時看到盤子上驚人的烏魚子小山，忍不住驚呼：「這也太奢侈了吧？」

    人在奢侈中，怎麼可能意識到自己奢侈呢？這陣子，完成《夏日限定喔！典故漫遊放輕鬆》新書提報；《秋天別急啊！典故下載中》總修後寄給阿寶老師寫序；厚厚一大疊又一大疊審查案也收工了。我這「不器君子」走向「庖廚」，不知道結果如何，先對切烏魚子，試做一半，再刷怪升級；電鍋蒸熟了，放進烤箱；慢慢地，整個屋子裡都飄著「成功」的滋味，第一次覺得，吃烏魚子，好奢侈啊！我的暱稱改名啦，妥妥的，器君子。

    特地到冠軍麵包師吳克己新開的「100種生活」烘焙坊，買了檸檬瑪德蓮。隨著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的敘事起點，一起追憶我們各自歧異卻又匯總的逝水年華：「忽然，回憶出現了⋯⋯當往事不再、生命消逝，氣息和滋味獨立於形體之外，更脆弱，也更富生命力地忠實長存。就像靈魂一樣，在殘敗的廢墟上護守著回憶、期待與希望，憑藉著幾乎無法辨識的蛛絲馬跡，頑強不屈地支撐起整座回憶巨廈。」

    相對於普魯斯特兩百多萬字的回憶巨廈；我的回憶小屋，有磚香，片切成烏魚子的形貌，緩緩飄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