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邀我在她的新書寫一篇序，隱約說是和希臘羅馬神話有關。我雖一口答應下來，掛了電話卻不免有些嘀咕，名家改寫的神話層出不窮，何苦多此一舉，湊這個熱鬧？過了一陣子沒接到稿件，也就去忙自己的《英語童詩365夜》。直到催稿，才發現文稿根本沒有寄達，打開補發過來的電子檔，初入目，就有一番驚喜，與我的想像有一段「美好的落差」，讀著讀著，慢慢升起月映四地的寧靜與寬闊。

    《春天開箱了！聽見典故的心跳》是《四季有典微光》四部曲的春甦樂章，四時循環興替，無始無終，是以儘管依月日排序，何妨「揀日不如撞日」，翻到哪讀到哪。

    首次翻閱就領受到一種自在，講的是典故，卻不必有正襟危坐的肅然。既是為季候溯源的知識庫，也是千古風流人物的絢麗索引；考據文字，令人忘其艱澀；王母與宙斯並論，不見任何唐突；民俗與花卉盡收眼底，眾神逐愛，有如凡胎；時而任意穿梭古今，宛如天馬行空，偏是亂中有序，盡在作者的思考結構中；光陰為宇宙立座標，攤開那三維空間，今昔前後只是相對，悠然神往之際，不自覺的與萬事萬物齊一，驀然回首，你我與天地同在。

    這本書，最令人折服處在於取材之廣。先是以字源揭開序幕，另以神話當註解；中外曆法的對照，吹散了文化認知的迷障；節慶、時令與植物、花卉、飲食相應合，宗教盛會與佳節紀事，處處蘊含民俗學的根柢。文學的風采，不掩科學的火花，藝術家的彩繪和音樂家的絕響在大千世界中聲色交會。名流的傳記以史書為憑，佐以軼聞、筆記；自然的災難、政治的喧囂、文化的浮沉、社會的動盪，不以春天而消停，卻也常在春季解厄；從驚蟄到春分，從清明到穀雨，再從立夏到小滿，宛如冥后波瑟芬妮 (Persephone) 出了地府，萬物復甦。

    這部作品格局開闊，容廣博知識於胸中丘壑，融通而不流於切割學問，儘管內容五花八門，卻如信手捻來，讀之一氣呵成。然而，最令我激賞的還是作者的文字，她大開大闔，收放自如，與宏大的視野相得益彰，視為以傳達訊息為本的知識性讀物 (informational book) 固無不可，卻處處流露不凡的文學筆法，清詞麗句出自作家靈感的機杼，自然而流露華彩，宛如月光流衍，江橫起落，正是以雄厚的中文腹笥為底蘊乃得以致之，四時典故，隨著月光映照在奔騰的大江上，波浪湧動，遼闊壯麗，確又在漂泊孤寂中，令人反覆流連，取之不竭，散文之妙趣，盡在其中。

    邇來閱讀諸多以四季或是以365日/夜發想的著作，自己的創作亦在此列，《四季有典微光》可謂獨樹一幟，跨越知識的籓籬。我沒問秋芳，她的隱含讀者 (implied reader) 為何。讀完《春天開箱了！聽見典故的心跳》後的第一印象，答案呼之欲出：老少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