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7 14:15:44小蟹子

《掌門詩學刊》93期:夜炫耀靜,無用的東西讓我們富有

        1.在留白中安住:起屋和推窗,山谷與島嶼

    大寒後,收到《掌門詩學刊》93期冬季刊,藏著小驚喜。封面是李進文發表於2025年初聯副的〈在山谷〉,重新在2026年最初,搭著動爸葉傑生的書法,以一種新鮮的靈動,宛如預告春甦,季節輪迴,生機不凋不朽

        在山谷李進文

在山谷,蓋間房子,以直言、以橫心的方式搭建;老派磚瓦、硬脊梁,情懷堅固,不跟世界結怨。

住下就是家,把家當作一個朋友,可以選擇幫助他或婉拒他,這概念讓家顯得比親情寬大。(不過,黎明和野鴿子的重要性又大於朋友。)

閒來陪陪樹,風撥開葉叢,露出心跳,心跳最厲害的時候,是淡薄。

瀑布玩弄月色,直到流年走光。鳥在早晚打水,星在耳畔垂釣,谿石終於學會憨慢。夜炫耀靜,無用的東西讓我們富有。

風景深度操勞,為了改善目光短淺。我們對視,不以刀刃、不以微笑,而是以回音融入空氣,從此有了另一番意思。

    讓人聯想起〈衛風.考槃〉:「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人臉相向又錯位,多重疊合,讓人的專注凝視,淡化成山谷中的回聲,知道就好,無須對齊。藍紫的底色是攝影的魔幻時光,房子變得很小,精靈,異花,微光,人群,彼此牽繫又各自透明,自由定義著既深且靜的虛構與真實,夜炫耀靜,無用的東西讓我們富有。

    退居邊緣的山谷建屋,以一種現代化的隱逸,去激情、去佔有,不與世界對抗、也不向世界索求,把瀑布、鳥、星、谿石……都當作時間存在的練習場,日漸回返「憨慢」,以回音融入空氣,在彼此讓出空間後,重建意義。他在2024年出版《奔蜂志》時以山水〉自道:「我是一方山水, 曾經住在繁華。而你堅信, 山山水水可以鬆綁人生。你把晚景託付露營, 你把遺憾委任溪澗, 你把壯志交棒山谷。你對我立誓,你會幸福。/我是一方山水,你來我這兒就對了,粹選你的繁華,來我這兒放空。不,山山水水能幫你處理的只是放過,放過自己,但務需記住繁華。就像山與水偎靠彼此的臂彎,放過永恆,記住溫暖。

    放過永恆,僅只當下溫暖也很好。從疫情期間的那隻老鷹開始,讀著「從窗的觀點,秋天之上是鷹,鷹之下,鑠石流金,多病。大地是一本變種的山海經,朝人們扔妖精。從鷹的觀點,窗是秋天的,秋天是你的,你的生命仍歡迎你。從你的觀點,窗與鷹維持一顆地球的防疫距離,幾乎安全地,失去相愛的能力。」那時,我正在迻寫《山海經》,吞吃著李進文的圖和詩,所有的滋味都是撥不開的四地寂寥。

    到了封底的〈島之詩〉,從「推窗」出發,將小我感知嵌入島嶼的地理、歷史與情感層次,承載哀傷、又消化哀傷,在反覆迴繞中持續修復,多元起伏,持續繁衍

        島之詩〉☆李進文

我從島上推窗。看見樹,樹上鳥鳴口水多,領角鴞則在深處渾厚地叫著「勿!勿!勿!」。看見海,不安的海面閃爍晶片。看見山,物價以上胸懷以下都是海拔。看見思慮的人路過推窗的我,表情像一首討厭的詩。

然而全部的風景,拉出一片信念。自由自主,多元起伏;連綿鬱綠,樹冠羞避,接引陽光。島的詩,小小多山的出處。

推窗的我牽著一頭萌動的禮拜六,外出解放。它沿途低頭嗅著島,查緝基因似的。猛抬頭,眼看天象有異,層積雲以無限忍力,等待人間淋溼。

之後,我們沿著島的身形曲線走一圈,許多微小的永恆,統領著島。四季分明如底氣,地震未曾動搖它,每次與颱風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任何瞄準它的砲口,促成它轉身與世界握手。

島是我們不論從任何時空都會一直繞回來的老地方,四百年保存著山海婆娑的情操,疼惜的品質,即便我們內裡湧現一些哀傷的東西,終會像島一樣堅硬。

也常從凌雲的飛機上俯瞰,美麗之島。它機敏地臥著,翻身時難免手足作對,但有些重要的事很明確,例如自強不息烝烝遂遂,例如培養無窮的生命: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惟擔心擬態的仇恨精神煥發。(末句借自李雙澤的歌〈美麗島〉)

    層層相疊的樹冠,視角強烈,既向上、又向下,經過調和的深綠與青藍,像時間年輪一圈一圈展開,為台灣島嶼留下明亮的縫隙,宛如自由的呼吸。被樹圍繞、被時間托住的島,並不孤單,鳥影翻飛,在離開與抵達間捨棄方向,選擇當下飛行;藍色貓頭鷹如枝枒般的彎曲與讓位,有守望、有期待,也有壓抑和適應。

    封面和封底、起屋和推窗,山谷與島嶼彼此呼應,在留白、讓位中,反覆練習與世界共處。當回音可以溝通、飛行即為當下,我們就可以站穩,用各自喜歡的生活模式,走過2026年這一年。         2.馬年奔躍:落地前記住天空的溫度

    小龍將隱,世界騷動,入秋後的一行詩,以具體的形跡讓流光顯影。流波羽毛的記憶:「落地之前,它記住天空的溫度」在放慢速度的跳接間承接心情停泊,情緒空中反覆,如秋翻飛;玉香銀杏:「我用成千上萬的黃金蝴蝶,買下整個季節」,以奢侈的揮霍,疊算著歲末的時間刻痕。

    鏟子超人的視覺詩,記錄著2025年的大歷史。伊藤雪彥總有人該彎下腰〉:「手掌與鏟子在黑暗中/修改地圖的皺紋/菩薩卸下金身行走/因為總有人該彎下腰/托起疼痛」,凝聚溫柔,承接疼痛,鏟子在黑暗中修補出來的嶄新地圖,讓慈悲回到手掌,修補著人與人、拉近人與大自然的距離。

       窗前小貓的視覺詩,珍惜著日常的小鏡頭。林振任的〈風聲〉,把悠閒收藏在詩裡:「風也看書/從窗戶縫隙伸手翻頁/貓興奮地撲抓/祇聽到落花的嘆息」,時間調慢了,落花嘆息,也算見證了最角落的溫柔。

    童詩專輯裡的國中生何立美〉為題的格局,反而拓寬了世界:「把小「字」寫得再大/終究還是「小」」,拆解迷思,直抵真實,慢慢澄清了不安和騷亂。

    黃哈利的《大濛》的尾巴〉:「不需要用力哭,或是大聲笑,陳玉勳有他的浮誇,但同時,我也感到他的收,趙公道還阿月手錶,代表一個年代重承諾、重感情的委婉,我喜歡這種委婉。這個故事是陳玉勳的〈傾城之戀〉,白色恐怖是時代,贖屍體是事件,時代的魍魎是為了成就一個多過24小時的『廣島之戀』。我因為趙公道的純情感動,而且我覺得那個時代的浪漫並不屬於禁忌,只是現在是不能理解的。所以我也不覺得『講得太多』,因為,綠葉遮花的條件,就是要琢磨綠葉,去確認那個不能說的。這部電影用情份來表現餘韻,也是《大濛》尾巴最動人的地方。」人事與季節在其中相互辨認;我也以〈立春與春節一起湊熱鬧〉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82992004匯入描繪時間的「詩生活」。

    從詩人林煥彰馬年手繪畫作的主題競詩開始,詩與文字並行,歡騰躍向新的一年。很喜歡錦繡追夢人我們在風雨中醒來/成為一匹奔馳的馬/昂首,即使鬃毛散亂行腳倉皇 我們追逐著年輕的夢/蹄聲達達不斷在泥濘中拉扯著/一段不曾被馴化過的欲望 思緒亂如電流,擦過午夜的冷牆/唯有冷冽的雙眼能衝撞青春/劃破迷霧般的人生,未被馴化的青春奔馬,無懼迷霧,在泥濘中昂首衝撞。

    直到成長滯礙,隨著雲婷魚的練習題,才明白「呼吸適應」,都需要反覆練習:「浪花翻頁,潮聲如鉛筆的沙沙/你在紙張上練習游動/不長鰓,便學風的筆劃 /描摹海藻的筆順 三月的風撕開一點海鹽味/你試探性地深呼吸/想像鰓如何在水裡發聲/又如何,在書頁間潛行 你抖落書頁的水漬/魚的影子浮上來,成了一行字/還未長鰓,卻已開始習慣/翻頁,或換氣」我們就在翻頁與換氣的笨拙裡,不得不適應在各種不同介質間,愴然呼吸。

      最後,一次又一次從奔騰到練習的落空與重來,讓我們不得不在淡淡的惆悵中承認,有一些方向已然無法同行,有很多被留下的傘,早就被遺忘鄭憶臻長傘〉下漫漫悠悠的等待:「我拿了你的傘/就再也不還 下雨了/那之後的早晨/我匆忙前往妳不在的/方向/但沒有任何物體像你/我在踏不上你到過的地方 曾經我們那熱烈/分享每一個觸動/深怕錯過,能向你訴說:/早安晚安你想不想我----/可是你的長傘在我這/你還要嗎? 只為另一人空下位置 等下雨時/你認出我的傘」。看起來,仍然在空出來的位置裡保有一點點溫暖,其實只是在雨中辨認著不再屬於自己的風景。

    從青春奔馬、流光逝水、歷史疼痛到日常微光,世界始終在快與慢間調節呼吸。在世界騷動時學會彎腰,在迷霧中奮力前行,在失去後承認與接受,詩就成為一種把記憶放回手心,辨認前景、同時也練習接受的技藝,在不可逆的歲月裡,慢慢地穩穩地,繼續往前走。

圖:〈冬季風景〉(Winter Landscape,德國浪漫主義畫家.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

        3.生,老病死:能夠好好的,真好!

    生在當下,青蔥與豔盛都走遠了。老、病、死的時間,漫長如霧,我們只能捕捉著尚未散去的餘溫。

        葉婉君的〈老屋與夕陽〉,以老屋為體,夕陽為聲息:「斑駁爬上她的臉/敗草從髮中竄出又凋零/寒風無情地扭動鏽蝕關節/伸縮的瘖啞聲/透過滿佈蛛絲的窗玻璃/老屋朦朧地撫視安睡的貓絨 ;夕陽蹣跚地走過/揚起廟前戲台的虛影/顫抖的光,試圖擦亮/老屋的眼睛,卻無力的/滑落屋角一罈簷滴/她和他及時扶住彼此的欹斜/不管是誰先被時空拆遷」,實體的鏽蝕與觸摸不到的光,彼此攙扶,時間拆遷,只在貓絨與簷滴間,留下無聲的溫柔。

     老屋與夕陽的攙扶,無可抑遏地直奔病體與診室,季六的〈太上感應篇〉渴望解脫現實又逼近現實,從「老」接棒到「病」的拆解,高速剪接疼痛、金錢、醫療與詐騙並置的現實荒涼:「風濕病,關節炎/交叉洗牌的時候忘了說疼痛/拱手是客套,作揖算拜把/穿堂的孔方兄呼之來去/掏眼掏耳掏鼻掏舌/身意交睫無妄/看覷徒影隨形的鬱鬱鴻門 ; 坐立斗池推遲欲振/徒嘆,搖晃/重症絕症患者/急迫造詞緊迫/救護車超速夜闖紅綠燈/聲聲嘶啞著/天亮之前請關閉鳥叫蟲鳴 ; 急診室,眼未闔/檢視手機可有推貨限動/淘寶、蝦皮,最近不想下手/發難momocoupang/直接清空購物車 ; 手機立刻出現浮印訊息/——取消異常交易——/(聽說這是詐騙新招,請勿點/擊)/追究你我是不是鬼魅的後代/絕地求活小人/拐劣者如魍如魎/眾口壓嗓細嚼老君的太上感應篇」擺盪在宗教語境與急診節奏的「病」,從生理狀態轉化成文明症候,殘酷又清醒的病象書寫,撕開生存焦慮,為生命臨界點留一點喘息的縫隙,把〈太上感應篇〉讀得真好啊!一整夜輾轉在寤寐間惦著想當紅娘,要是讓《紅樓夢》裡的迎春先讀這首詩,她的人生,定然過得不一樣了。

    林佩姬的冬之井〉,從「老」「病」、「死」的寒冬回返摯愛,母體化為井,收納崩壞、黑水與無法寄出的信,死亡沿著雪路逼近,將告別轉為撫觸:「多年的深冬/已將母親的身體累積成一口井/井裡住著崩壞的夜晚/她的雙腳——是被壞水浸泡的骨 ; 那日的清晨/受雪的召喚,她突然清醒/提起雙腳踩上霜地/走得那樣輕盈 ; 沒有回頭/從她的肩膀落下的雪/堆成一條無法追問的道路 ; 我站在窗前/望著她越走越遠的步伐/直到整座山被寂靜收攏 ; 今年的十一月/雨撕裂了窗/風將整個村莊襲捲/家成了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 而門前的那口井/突然翻湧黑水/帶著碎片淹沒整個家/驚恐中我看見母親/伸出雙手摸著我的臉/試圖擦去那些——/殘留在我臉上的冬季」。翻湧的黑水是崩壞,也是記憶的湧現,在無路可走中,破碎的心和無處安放的思念,和封凍的風霜雨雪一起融化。

    時間的霧層沿著老、病、死慢慢鋪展,以攙扶、拆解與撫觸,讓衰敗與愛同時發生,在崩壞中修補記憶,在餘溫中保存安好,在彼此靠近的撫觸裡,確認我們依然,好好的。

    能夠好好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