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司空圖《二十四詩品》:推薦書,尾牙宴,飄盪在古典流光河的音樂船
1.讀書與寫書,時間的箋注
2023年歲末,新書如雙翼起飛。《太初傳說》三部曲的故事創作佔據字畝粉專刊頭;大樹林粉專刊頭由《神奇寫作柑仔店》的創作教寫領軍,帶著熱鬧簇新的氣味,送舊迎新。
2024年初,兜兜轉轉在國際書展對談時,心知肚明,這一年甚麼事都做不成,只剩下和糾纏半生的創作坊講堂告別。停停走走,擱在字紙之間,幾百本書啃了下來,成為唯一的救贖出口。時間多了,為書作筆記、寫評點,到了歲末,回望著年度閱讀,逐月、逐季,緩緩票選著推薦書,從個論到每月推薦,再隨著季節篩選,到最後確認年度推薦書後,還不忘回顧著創作坊尾牙書的歷史,以及伴隨著一整年流光的閱讀印記,寫著書,同時也記述著一路隨行的繾綣,為25本最後入圍的年度書分類、選拔,最後又找出「年度十大」,像一本沒完沒了的「愛情爛帳」,人有好命壞命,書又何嘗不是?這些書被記得,剛好填補著這一年的「心情縫隙」。
2025年初,從大嫂的身體棄守開始,家裡忙成一團,忙著和忽然罷工的防疫系統纏鬥,很快又遇上二哥的飛來橫禍,趕往高雄,一下子甚麼傷春悲秋的情緒都蒸散了,只覺得「好好的」、「平常日子」,就很好。從創作坊的告別抽身,沒有別的可忙,每天就寫個三、五百字的小典故自娛,文字,是我最熟悉、其實也最喜歡的玩具,沒想到,吸引了芳芳大好,像姜太公坐釣渭水,離水三尺,游離在宇宙間的直鉤,釣出「四季有典微光」套書邀約。最棒的是,附帶手寫簽約,趕在套書出版前,先出了《有人,替我們抵抗現實----遇見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直到現在,撫觸著新書封面,如幻還真,仍覺得會不會只是做了一場美夢?怎麼就這麼真實地,遇見了司空圖、遇見了《二十四詩品》。
最初的出版計畫為了搭配境外演講,時間卡得很緊,有點緊張,做好時間表,生活變得很規律,一早吃早餐時配點小說、夜裡睡前再接下劇情,其他時間,都沉入從早到晚的書寫。最輕鬆的休閒書,就是類型小說,無須謙虛,一整年應該在幾千萬字間「浪費」了不少眼力。
類型小說很難擠進文學推薦,金庸成為大學顯學,顯然算是少數神話。不過,李桐豪的《不在場證明》穿走在流光、旅遊、閱讀碎片,虛構與真實交錯,把殺人推理寫得有滋有味,吞吐著敏銳與狡黠,同時也閃爍著我們靠近文字的糾纏與仰望,說是遊記,看起來更像是「讀書心得」。
這種充滿個性的讀書心得,真的很強,算是迭經半生的推薦書,所有不在場的證明穿透時空,透露了我們小小的願望:證明自己在場。忍不住也想,厚厚一本《有人,替我們抵抗現實----遇見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不也就是我自己的讀書心得,洋溢著半生形影。這個特別的2025年,就推薦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吧!
2.讀與寫,生命的箋注
《二十四詩品》全文僅1152字,可以當作詩論、詩集或療癒心靈的渲染與引領。層層拆解的品類,感性多過理性,既不像一般理論扎實建構,也無法精確地以品論詩,盤旋在道、儒間的自由詮釋,騰出各種曖昧空間,足以無限論述;當然也可以當作帶著明確議題的詩集逐篇鋪展,出入名句,領略世事人情;更可以深入時代背景,讀詩,讀作者,讀生命的信念和嚮往,攤在時間案頭,翻疊著各種不同時空、不同心情時,隨時取用的生命箋注。
或者,超越文字,走向《二十四詩品》的畫面與意境。看司空圖用極簡的文字,召喚出寬闊延續的時空,山、水、風、雲、花、樹、鳥、鶴、光、影……,沒有情節,只有場景,即使沒有背景知識,也不需要精確理解,純粹感受,讓語感停留在身體裡,四個字,八個字,像一枚又一枚小石子,投進日常水面,漣漪擴散,美,就成為一種掙離俗世的脫逃。
更進一步,讓《二十四詩品》成為映照自身的深沉照鑑。每一個「品」,都像一種人格氣質,既可以用來看作品,也可以回頭看自己;當閱讀逐漸轉化為自我對話時,可以把個人省視篇片切開,一小片又一小片對照呼應,在〈自然〉中察覺自己是否過度用力?藉〈洗鍊〉反省重複中的清明與真心;透過〈含蓄〉,重新理解保留的價值……文字就不再只是審美對象,而是心智的訓練場,幫助我們辨認當下,調整前行。
當人生擺盪在「其實並不容易」的現實中,司空圖和《二十四詩品》的生命堅持,又展現出陪伴的力量,不是那麼明亮,卻潔淨、真誠,如初雪落下。錯過時代、經歷幻滅,最後選擇在退居山谷時尋找內心自在的美學,帶著「撐住」的姿態和重量,在大環境無可挽回時,仍保留對美的信仰、對人的尊重,以及對困頓起伏的適應與安放。
當閱讀延伸到生活,詩就不再停留在書頁,在滲入行走、聆聽與選擇中,形成柔韌的審美結構,跨界整合,藉《二十四詩品》的詩,跨向觀看世界的方式,無論是音樂、繪畫、篆刻、表演、旅行、甚至人際關係……都放進這套座標裡重新感受,層層疊遞又相互映照。聽水晶在赴荷前,熱鬧說著《二十四詩品》在音樂、戲劇、裝置藝術……的多元展演計畫,非常歡喜,當越來越多的表演團體,在世界思潮中「回返古典」時,《二十四詩品》不會缺席。
最終,《二十四詩品》的閱讀會回到書寫,為一個畫面棲止、為一個感受留白、為一段經驗反覆琢磨,在讀與寫的相互註解中,理解不同境界,靠近更多可能,紀錄生命被理解、被承接的各種樣貌,保存精神自由的可能,觀看世界,同時也整理自己,在流動不安的世界裡,留下可以回望、可以安頓的所在。
3.流光逝水,把尾牙寫成文明史
習慣在包棟民宿兩天一夜糾纏在「學習+工作+玩樂」的創作坊尾牙,吃吃喝喝、年度書推薦、主題音樂會的傳統,在2019年歲末遷居前,先捨去了「民宿」,改在創作坊年度書報告,一整天繁複的專題演講,在「胖胖的寫食廚房」午餐、「阿海餐廳」晚餐,又找了一天在「C House」丁私廚,有「蕭邦履痕」鋼琴說演相陪。
2020年大疫來襲,生活簡縮,在「尊騰美術」說書,分享了年度推薦後轉往「和逸飯店」聚餐後,逛了圈華泰名品城「下雪了」的聖誕村;2021年的年度書報告附加「房樹人」心理測驗,轉至「成家大璽」《詩品》音樂會後,在「海馬水產」龍蝦尾牙;2022年,禹安眼睛手術,書瑋斜槓新手媽媽缺席,年度書推薦變成書面報告,尾牙成了無憂無慮的「Global Mall」一日遊。「帕朵拉」義式餐、「BLOOM沐曜香氛」咖啡、「beard papa」日式泡芙和「島瓜」私房滷,竟然有一半餐廳消失了。
疫情解封後,民宿、馬拉松年度書演講和音樂會,一時都回不去了。2023年竹北一日遊,「紅倉庫」歐陸廚房午餐、「日遲」咖啡、「異人館」、「麵包籽」,烘焙著慢悠悠的流光; 2024年和中壢教室說再見,暗色的歲月裡,總算書瑋回歸,在「鹿馬岸南島人文主題餐廳」聚餐,逛「青鳥」書店,以「玉津」咖啡分享人間奇情。
2025這一年,創作坊重新會聚在桃園文學館秋日讀書會的「美感與智慧,從《二十四詩品》品味日常況味與生命印記」講座,淑君以灰熊溫暖接送,禹安準備詩特莉餅乾書為新書慶生,毓庭和小妻子送了「如月之曙,如氣之秋」月亮銀項鍊,書偉寫了好可愛的讀書會集體日記。睽違四年,創作坊的詩品音樂會復活了。
1/14,陽光極好,飲饌變成小事,精神的自由翻飛才算是最美麗的禮物。我們先在「東街」日本料理聚餐,「特上綜合刺身」、「磯煮鮑魚沙拉」、「三品握壽司」、「金湯蒜蓉龍蝦」、「鬼頭刀唐揚/炸雞唐揚」、「炙燒時令魚」、「香煎嫩肩牛排」、「蒜蒸扇貝」、「安康魚味噌煮」、「和果子/水果」;有點飽,晚餐從「成家大璽」閒走,就近在「臻味廚坊」分食燴飯和燒肉丼。
所有的記憶兜兜轉轉,都繞在好不容易接回來的尾牙《二十四詩品》音樂會。從中世紀文化史開始回眸又張望,宛如一葉小舟,搖搖晃晃,行走在音樂伴響的文明河道上,久違了的「學習+工作+玩樂」深沉享樂。好精采的講座啊!值得慶幸的是,這場必須「配備」文化史理解背景的深度聆賞,創作坊的夥伴,剛好是「聽懂了」、同時也被「撞擊了」的聽眾。
在世界思潮之前,我們乘坐著《二十四詩品》的流光船,率先「回返古典」。
4.吳毓庭:關鍵二十四,回返古典
在準備《二十四詩品》音樂會時,我一方面透過秋芳老師的新書,重新咀嚼詩句深藏的滋味,一方面也想起「24」這個數字,在音樂中代表的重要意義:二十四個大、小調系統。
西方古典音樂起源於中世紀葛利果聖歌,這些單音旋律建構出了教會調式,讓會眾能以不同口吻,演唱不同經文的內容。然而很快地,這些曲調為了變得更具榮耀感,開始加入更多音符;當同一時間出現兩個、甚至兩個以上的音符時,和聲便逐步形成,和聲與和聲的連接也帶出了「前進」與「停下」等不同效果。
於此同時,伴隨十六世紀科學革命、十七世紀啟蒙時代開始,音樂之於人,也從宗教儀式,轉變成表現情感的娛樂。作曲家會利用和聲進行去創造「緊張」與「釋放」,來表現七情六慾(affects),而這些進行被歸納、整理成了「調性」系統。而最後一步則是,音樂理論家努力開發不同音律,讓總共二十四個大小調能自由轉換,擺脫過去碰到某些和聲會非常刺耳的問題,增加音樂的表現力。
身處在這個背景中,巴赫陸續創作出兩冊《平均律鋼琴曲集》(等於寫了兩遍二十四個大小調),以一個調、一首前奏曲加賦格曲的形式,為所有調性賦予不同想像,更在這些曲子中頻繁轉調,展現新科技帶來的果實。而這場尾牙演出也就是奠基在巴赫的天才中,讓西方音樂與《二十四詩品》有了對照與激盪的可能。
音樂會從C(Do)大調開始,這首樂曲的樂思以輪旋音型鋪陳,如同光點在閃爍。這是整部曲集的開篇,我們彷彿能聽見巴赫在描寫《創世記》的第一天,上帝帶著原光,為死寂的宇宙帶來生氣。而這讓人不禁想起「典雅」品:「典」是「示範」,「雅」是「正」,是一種基礎、一種根基,也是秋芳老師之於創作坊的意義。
接著在第二重要的五度音G(Sol)起始的大調中,我們聽到的音樂是宛如鐘擺運行的音響。十六、十七世紀是科學崛起的時代,這些機械裝置成了「精神」品中「欲返不盡,相期與來」的象徵,不斷對天地萬象窮根究底。而這也是書瑋老師陪伴小孩的過程,在帶孩子長大的途中也讓自己再成長一次。
G之外,與C形成三度音的E(Mi)是第三重要的存在。E大調前奏曲在巴赫筆下,我們聽見的是鳥兒啁啾、飛翔,但最底下又有低音持續著,幾乎就像是「沖淡」品中所提到的「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無論怎麼飛,都需要天地間的浮塵。而這不就是廠長心繫創作坊,卻也自由自在的寫照?
E大調的關係調就是升C小調。升C小調前奏曲充滿許多下行音階,這種音型在巴洛克時期通常在表達流淚。這些淚水是為基督受難而流,展現出人類感同身受的能力,是最柔軟的一種心情,這也表現出「委曲」品中的「道不自器,與之圓方」。淑君主任考慮周密,口語表達也時常「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恰似樂曲的千迴百轉。
最後,禹安老師的「悲慨」特質,和降E小調前奏曲極為契合。樂曲中可聽見巴赫用類似魯特琴的撥絃伴奏,帶出深沈憂傷的曲調,讓人想起「蕭蕭落葉,漏雨蒼苔」的情景,也想起禹安老師在最近新聞台文章〈切斷與聚焦〉中流露的決絕。
音樂會末尾回扣讀詩品為豐富生命的初衷,在巴赫《平均律曲集》誕生超過百年後,法國作曲家古諾將第一首C大調前奏曲加上了新的旋律,形成動人的〈聖母頌〉,這是「典雅」催化出的二創,也是給生活最好的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