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魚雅集,詩文三年
1.猶之惠風,荏苒在衣
「有魚雅集」的守護,最需要感謝的,就是鴻文。每至入秋,他會提醒東道主,時間屆近;每遇記憶游離,他就寫個時間備忘,總理過往歷史;如果歲末時他有餘暇,最喜歡看他寫大家共有的「集體日記」,理由無他,就是這個雅集,屬他投注了最多深情。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都在他的「放牧」中,且走且停,一路收納了好風景:
〈乙巳年第十一回〉,謝鴻文
當年華漸老,愈發覺得生命中相遇的人事物,愈簡單清明的更值得深情守護。
「有魚雅集」的誕生,就是這樣的信念下成形的歡顏笑語雅聚,一年一會竟也行過十年芳菲,乙巳年第十一回,輪到黃秋芳作東。
12月16日有冬陽暖照的好日子。我們先在「 鹿馬岸南島人文主題餐廳 - 陽光青埔店」,品味原住民風味餐餚。鹿馬岸南島人文主題餐廳的大門,鏤刻著粗獷原始的圖騰,有種熱情澎湃的神話想像漫天襲來。室內的竹子裝置,被這般生氣淋漓的自然氣息包圍著,我們各自交換了禮物,欣悅這一年將盡又各自安好。
飽餐後,走進「 KIRI 國際原住民族文創園區」,這個文創園區2024年開幕,很多桃園人及外縣市人們恐怕也不知道,遊客仍十分稀少。
「KIRI」是泰雅族語的「背簍」,以此意象象徵這座文創園區能背負承載著原住民的文化與熱情,展現其美學與理想。通闊的空間裡,藏著許多玲瓏可愛的小店,值得慢慢賞遊。
在秋芳的引領下,當山鷹和賢淑夫人、林茵、林世仁與我,我們一行人一走進二樓的「 丹円藝術 」,便連連驚聲讚嘆,從空間雅緻的布置,一幅幅充滿寂寥氣息的畫作,來自各國的沉香,精巧的茶具⋯⋯讓這個充滿茶香、薰香、藝術香的空間完完全全征服我們的心。
一邊喝著主理人滿林昌先生準備的鐵觀音奶茶,一場依著秋芳自言「寫出此生無憾」的新作《有人,替我們抵抗現實:遇見司空圖《二十四詩品》》( 大好文化)展開的談書、說道、品詩會,隨著世仁開始分享看法,這個午後的文學節奏聲韻開始琅琅激揚。
世仁認為此書中有幾張圖,似乎和司空圖的詩品不太搭,擔憂一般讀者不解,也進不去司空圖論詩的原典。秋芳則不疾不徐地告知大家,她如何在畫家陳俊卿的500多幅畫作檔案中,以靈犀直覺感應挑中的畫,去映襯司空圖的詩品;當然,她也帶著更大的企圖心,為司空圖的詩品比喻,作出更多「超以象外」的詮釋和妙思,加諸甚多自己一往情深的體悟,把詩境畫境延伸得極遼闊,極深沉。我們共歷了一場梭遊古今浩瀚文學精神宇宙的旅程,翱翔其中而心靈飽滿,似乎濡染了更多天地光能,安定以啟將至的新年。
一席茶會將散之時,滿林昌先生還熱忱為我們導覽解說他的沉香收藏,也聊起他的人生經歷,他是滿族人,海軍陸戰隊出身,曾經擔任前總統李登輝的隨扈,退役後無師自通學會室內設計,卻在巔峰時被客戶和同仁詐騙失財,一切歸零後,重拾繪畫的興趣,鑽研茶道、香道⋯⋯,聽君一席話,真覺是人間一奇才啊!而且這一天本是「丹円藝術」的公休日,特別為我們而開,實在是盛情可感!
「円」本是中國古代「圓」的異體字,也代表著圓滿、圓融之意,在日本更有緣分的寄託之情,若把「丹円」用台語唸,諧音如同「等緣」——緣起性空,在溟漠宇宙間的等待緣分,在最美麗的時刻相遇,浪漫無比!
帶著鐵觀音奶茶醇厚的餘味,我們離開去橫山書法公園旁的古楝樹步道散步,心輕輕掠過黃昏時埤塘光影的靈動,一路走至華泰名品城去看一株可穿越進入樹心的高聳聖誕樹,聖誕節慶的歡愉已經點亮了。最後在桃園高鐵站離情依依道別,相約來年雅集接續。
這一下午每一處沉浸的皆是沖淡靜美之象,很適合再用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作結:「飲之太和,獨鶴與飛。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曰載歸。」行文可以以此美學意境為追求,人生亦然。縱使這一年有任何的波瀾驚懼,只要我們把心的舵控穩了,總能時時在人間輕逸自在載美而行。
2.陶庵夢憶,有魚雅集
今年作東,很早就預約了一場《二十四詩品》音樂會,臨時因為大提琴手有事,倉促取消。選了兩個備案讓大家票選,第一優選的「丹円藝術」休館,換了留著經營者遺痕的咖啡屋;後來又有點不捨,打了電話,幸運地得到滿先生的支持,為我們「特別加場」。關鍵轉彎,還是要感謝,轉了鴻文年初(2025.1.14)對過去十年的「有魚雅集文史整理」:
讀到明代文人張岱《陶庵夢憶•卷八琅嬛福地》:「陶庵夢有夙因,常夢至一石廠,崢窅岩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雜以名花。夢坐其中,童子進茗果,積書滿架,開卷視之,多蝌蚪、鳥跡、霹靂篆文,夢中讀之,似能通其棘澀。閒居無事,夜輒夢之,醒後佇思,欲得一勝地彷彿為之。」
這是張岱自述夢境中的幽居之所,忽覺有幾分肖似文友山鷹在天母的新居與周遭風景,儼然就是「琅嬛福地」。恰好可以補述一下,2024年歲末,我們「有魚雅集」一行人:山鷹和夫人賢淑、黃秋芳、林世仁和夫人林甄、林茵和陳新平這對校長賢伉儷,還有我,在天地皆凍寒之際,溫暖聚餐於紅豆食府,然後拜訪山鷹他等待四年都更後的新居,在他新居頂樓,得山鷹才華洋溢的孫子承翰之力,拍下了一張視野寬闊,山青色朗的照片,那瞬間我們彷彿都被宏闊的天地溫柔擁抱住了。之後又去附近磺溪河堤散步,聽河水潺湲歌唱,愉悅的心也在為將至的新年歡唱。
平日彼此各自忙碌,約定每年一回輪流作東的相聚,這個聚會已悄然累積了十年光陰,小記一下我們走過的歷史:
2014年11月,謝鴻文企劃「五人舞詩手稿展」(山鷹、林世仁、林茵、蘇善、謝鴻文)在大溪林鍾隆紀念館展出,山鷹、林世仁、林茵、蘇善和謝鴻文五個喜愛童詩的文友,第一次同聚。
2015年3月,林鍾隆紀念館因故關閉之後,五人舞詩的緣分繼續,手稿移至桃園毛怪和朋友們的藝術童書工作室展出。手稿現則收藏在林鍾隆兒童文學推廣工作室。
2016年,謝鴻文提議「五人舞詩」每年一聚,首次聚會於台北大稻埕「文魚走馬」。每次聚會後,即席接力賦詩一首紀念。
2017年,在台北赤峰街「浮光」聚會,這一年蘇善退出,聚會名稱改成「四人詩聚」。
2018 年,在中壢「樂諾瓦鄉村小館」聚會、中壢京采之旅→秋芳補注:「樂諾瓦鄉村小館」就在創作坊隔鄰,收到通知,我在這一年探班「吻」過醬油(閩南語啊,蜻蜓點水,意指點綴一下)。
2019 年,在台北永康街「半畝院子」聚會,喜聞林世仁與林甄重逢成就美好姻緣。聚會後,林茵和陳新平校長熱情牽線幫忙看房,促成林世仁和林甄婚後在青埔定居,入籍成為桃園人。
2020 年,在中壢青埔「自如清庵」聚會、訪林世仁和林甄新家。
2021 年,3月在黃秋芳新家聚會→秋芳補注:呵呵,因為和林茵、林世仁先後搬到青埔,還游離在2017年血栓後「不想隸屬於任何團體」的情緒中,一時有點搖擺,還沒融入,當然,也沒參與大溪同行。12月又在大溪「溪友緣」聚會、大溪歷史老城漫遊(鳳飛飛故事館、大溪木藝生態博物館、草店尾迷宮巷鳳飛飛故居) ,形成疫情之年可貴的兩次聚會,「平安相守」有福。
2022年,在謝鴻文新創設的「遇見小王子書房」聚會,順便為山鷹舉辦了一場「窩在一起說書:山鷹《寄信到火星》」活動。→秋芳補注:心態上,可能從這一年才正式專任。
2023年,在中壢「亞細亞池畔餐廳」聚會、訪陳新平和林茵新家,黃秋芳提議,五人舞詩聚會更名為「有魚雅集」→秋芳補注:瞧這專任心態,連名字都給改了,多投入啊!象徵文人風雅相重相集的精神,以及創作和生活都能年年有餘,福慧綿延不盡。
2024 年,在台北天母「紅豆食府」聚會、訪山鷹新居、磺溪河堤散步。
逝水流年,想著我們生活裡的浮光圖影,采風流韻,都是可以用心創造出來並刻記心版的。雖然只是每年一回的聚會,但十年來卻無比精彩美好,謝謝諸位文友們一起以素直暖心,誠悃守護著。
3.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2022年,託寄於山鷹大哥《寄信到火星》的緣起,2023年轉為專任。林茵把我們團在小月湖、大月湖,餘情無限;山鷹大哥帶來遠渡汪洋的澎湖土魠,宛如年度翻疊時刻一方小印「有魚」,提議將五人舞詩聚會更名為「有魚雅集」,也讓三位暖心的配偶成為正式成員,而不再是「配件」。賢淑和我們分享這世間萬事萬般之好,莫不出於愛,餘意悠悠;鴻文帶來周年慶喜的「小王子香水」,前調是檸檬青春的最初,中調以雪松的清新遼遠,傳達出小王子的意涵和影響;最後是神祕的依蘭,由帶來好多不同特性滾輪精油的林甄,從埃及豔后的故事延伸解說,如何透過理性與感性的平衡尋求永恆的放鬆,餘香款款;世仁的窗簾童話觸處生鮮,童心鮮豔;新年平安的新平,一句「錦鯉迎賓」,揭開歲時交接的祈願,匯以王母娘娘的鮮花似錦,留幾許餘慶,很自然地,連開社聯都自然浮現:
有餘有餘,餘意餘香兼餘慶(應和山鷹大哥,小詩成聯)
吃魚吃魚,魚湯暖腹又暖心(山鷹句)
2024年,山鷹大哥天母喬遷。「有魚雅集」在「富貴榮華居」雅敘,大家一起票選最喜歡的詩,有人提早在電腦裡選好了,有人在山鷹大哥列印好的詩稿上評分,好像幾個朋友,就在草山腳下辦了個小小的「草山文學獎」,讓人分外難忘。從《寄信到火星》、有魚集詩到童詩結集《童年的沙堆》,如沙今昔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82045897,我們走過的詩文風景,最美的不在遠方,而在曾經笑過、跑過、躺過的記憶裡。
2025年,歲末前得到鴻文提示,找了幾個時間,發現「你OK,我也OK」的關鍵日期,匯在12/16,有點開心。此日壽星都好強啊!很喜歡珍·奧斯丁的倔強和勇敢;很喜歡康丁斯基在顏色中傳遞的靈魂律動與音樂共鳴。能夠為亞瑟·克拉克和菲利普·狄克慶生,應該是山鷹大哥的幸運日,屬於新書的精采預告。最慶幸的是,瑪格麗特·米德拉近關係。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文化人類學者潘乃德,一生難以說出的摯愛啊!和此日壽星(還有我二哥,順便也在聚會中,分享他的故事)跨時空相聚,好像也擠進漫天星河,參與了熱鬧的慶生會。
這年和《二十四詩品》的簽約、出版、討論、簽書分享,幾乎都繞在「KIRI 國際原住民族文創園區」和「鹿馬岸南島人文主題餐廳陽光青埔店」。有許多咖啡屋和餐廳,還留著和大好出版社負責人芳芳一起共享的時間留痕;有魚雅集巡禮,好像也從新書的「流水今日」走向「明月前身」;最後在「丹円藝術」的一席茶,關於《有人,替我們抵抗現實:遇見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的諸多辯論,成為美好的句點。
芳芳是認真扎實的編輯,卻也是個浪漫的創作人。後來我才知道,掛名推薦的林文寶老師收到書後,竟還傳了簡訊給她:「謝謝你願意出版這本書。」阿寶老師對我的新書,總是多所嘉賞,但從來沒有這麼一次,讓我這樣被深深撞擊。是的,沒有出版的支撐,創作不過是鏡花水月。
謝謝芳芳,接生了司空圖和《二十四詩品》;謝謝鴻文,雅集之「雅」源於隨興,但沒有文字「集」錄,「載瞻載止」的雅,也都隨著「空碧悠悠」消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