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了典故，日子就是不一樣

    「脂硯齋」不只是書房地點，還是知名文人，算是《紅樓夢》抄本中極受注目的「讀書心得專業戶」，眾所接納的「頭號粉絲」；就像落腳東坡的蘇軾，以精采的文采讓「東坡」兩個字，新鮮生動地活成一個人。

    這位「超級讀者」究竟是誰，紅學界有幾種說法。胡適主張作者本人，我不太相信；周汝昌認為是與作者關係極親近的一位女性，可能是書中史湘雲的原型，我又覺得從批語觀點中透露出來的性格，和想像中的湘雲不太一致。他的「閱讀留言」，顯然讀過現已佚失的後半部原稿，時而透露出後續的情節碎片，甚至試圖說明創作意圖和各種隱喻，批語中每自稱「老朽」、「朽物」、稱人「後輩」，還有權力命作者刪去「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很可能是講究家族避忌的長輩，有不少人相信是叔父，應該是年紀很接近的文青小叔。

    脂硯齋的抄本在紅學界被稱為「脂本」，他的批語附記就是「脂評」或「脂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第一回：「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

    也就是說，曹雪芹假借空空道人抄錄，幾經輾轉增刪，慢慢拉開距離，隱去自己的身影。唯一以作者身份「粉墨登場」的詩作，僅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一首，把說不盡的辛酸淚都化成似是皆非的荒唐言。

    剛遷至青埔時，最驚豔的，就是發現「脂硯齋」牛肉麵。裝修整建，全靠老闆親手打磨，進門就是一幅大大的題字：「誰解其中味」。湯頭極鮮；小菜一律100元，無論是掏洗複雜的毛肚，或是材料平常卻讓我們不斷想起茄鯗的醃茄子。因為堅持肉與湯的熬煮比例，常常近晚前就賣完了，總讓人想起在台東唸書時的太平洋邊曾記麻糬，大半時間都在撲空的大門上掛著「賣完了」三個大字。

    如果不知道任何關於「脂硯齋」和《紅樓夢》的典故，光想著牛「脂」鮮甜和筆「硯」、書「齋」，也足以寫篇有滋有味的食記。不過，理解了「脂硯齋」和《紅樓夢》的深沉意蘊，坐下來，看著「誰解其中味」的牆面，忍不住就想：曹雪芹是「都云作者癡」；究竟，「誰解其中味」呢？當然是脂硯齋囉！這時，更覺得老闆端上來的牛肉麵，摻了些「滿紙荒唐言」的無限滋味；可惜，「脂硯齋」換人經營了。味道改變，過去的古典濃冽，也看不到了。

   沒看過《紅樓夢》，不知道「脂硯齋」，生活還是在繼續。只是，咀嚼一點點典故滋味，日子就是不一樣。

        2.不可信偏見。閱讀是我們在照鏡子

    對每一件我們生活著的現實，有了點知識基礎，累積一些理性的對照分析，在情緒上，就堆疊出多層次的感性領略。閱讀，籠罩在這種知性、理性和感性交錯出來的複雜網絡，很容易變成一種極其「偏見」的娛樂。

    歐麗娟的《紅樓十五釵》，大量引用「脂批」，明確地站穩「長輩」立場。從「家教」、「教養」延續到「道德」，重像孔子的薛寶釵，妥妥的「聖之時者」，穩坐小薛二號的襲人，救傾扶弱，沒有改嫁，只有一路至情；賈寶玉是不願長大的彼得潘，仍然不負責任地長大了；林黛玉的成年禮是接受了薛寶釵的勸告，慢慢變成小薛的複製人，幸而在來不及勸寶玉扛起成人責任前早夭，才保留了「木石前盟」的深情和浪漫。

　　王夫人的丫鬟金釧兒跳井死了，薛寶釵一邊說「這也奇了」、一邊提供自己的衣服送葬，替王夫人分憂；尤三姐自盡，柳湘蓮出家，她的安慰詞很冷：「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接著囑咐別忘了拿些銀子酬謝幫忙搬貨物的伙計們；大觀園抄檢，她為了明哲保身，立刻搬離了大觀園。這些都不算「大事」，歐麗娟專章處理二十七回聽到小紅私事甩鍋黛玉，讓小紅等人私下忌憚，引經據典，證明這是寶釵送給黛玉的小禮物，以「始終沒有禍，何來嫁禍？」來剖析臧否寶釵根本就是「外星人假議題」。

　　釵黛並置，十二金釵的生命著墨濃淡異彩，閱讀各有偏愛，本來就是生命型態的相應和共振。歐麗娟的「道德」閱讀，把一部多聲部的悲喜劇，硬生生塞進「教養」框限，所有流動在游移、模糊、反覆、矛盾的灰階明暗，像一池靈動的水，導向「孔聖」尺度，結成冰面，光滑，明亮，凍結了靈魂自由和未知的趨向，用一種「確定答案」的排序，把不安、憂懼，各種人間悲苦和情意負擔，裁成訓誡課本，那些無從定義、不可丈量、不被現實理解的裂縫與掙扎，全都成了廢墟。

　　幸好，這些道德廢墟裡的裂縫與掙扎，仍然悻存在各種閱讀偏見裡，凝結成祕密的歡愉。我們都在自己的生命紋理裡，擷光映影，任性地照亮某些人、遮蔽某些事，偏愛、心疼、誤解……，就是我們與文本間最真實的黏合。

    閱讀，就是一次又一次「照鏡子」，看見自己的偏見，享受自己的執迷，每一次傾心相向，都鑿出生氣勃勃的入口。網文作者「雷的文」，可能帶著點埋梗爆「雷」的惡趣味，把一肚子的「有話要說」化成互文，藉保護孩子被刺身亡的小學校長穿越至賈母身上「換芯」，拆解每一個又壞又蠢的小心思，專心致志操練這一大家子，耗了246萬字的《紅樓之誰也不能打擾我的退休生活》，就是為了避免敗亡，好好享受退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