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詩學刊》92期:愛與死,以及好好活著
霜降後,收到《掌門詩學刊》92期。這一期的「詩生活」,最適合讀劉秉忠的〈乾荷葉〉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81832838,糾纏在既涼又暖的秋深濃烈,摻一點霜肅的凋零悲傷,以及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活著的緩緩前行。
最棒的是漂亮的插畫。謝謝傅鈺同意讓我「自由選用」。她的畫,總是遊走在時間裡鑿深流遠,我真的好喜歡她的畫啊!這樣的承諾,有時會讓我有種錯覺,是不是有一世的我,曾經參與過「拯救地球」?
喜歡讀詩,最驚人的瞬間,就是會有一種被詩「撞」了一下的怔忡與覺醒,交錯拉扯,實在不輸於彗星撞地球般的天旋地轉。可以說,詩是生命密碼的壓縮檔案,詩人透過前人未曾想像的「意象」解壓縮,瞬間注入意識,鑿開尋常而又詭譎的通道,連通起一些些哲思、一些些糾纏,以及說不盡的深情繾綣。 1.〈愛。最早的茶匙,是母親的三根手指〉
蕭蕭的〈茶匙與茶漏〉,以日常泡茶開啟一場溫柔的「愛的原型」。從母親的三根手指,將母愛具象為茶匙中的香氣和觸感,給得再多,都只是適量;轉向父親茶漏引水的理性與節制後,所有的規矩與制約,都為了準備一場無邊無涯的縱恣和追尋:
〈茶匙,母親那三根手指〉
一撮,總是適合一張小嘴
一撮,溫軟度與愛等值
我看著你轉動著茶匙
將茶則上的茶葉慢慢撥到壺裡
壺,張開嘴
等待襁褓的溫馨
這時你是許多嘴的母親
不寵不溺
要讓人人都回味適量的清明
彷彿凌晨四點半的曦微
橙黃、淡紫的喜悅,幾絲蘭花香氛
〈茶漏,讓茶落在愛的懷裡〉
1.
我環擁著雙臂膀
就在你胸口的高度
看茶葉舒展成雲
欣喜奔向壺底
期待真水染就西天煙霞
那是父親的雙手
讓每一個急著戀愛的女兒
要先讓雀躍的心安歇
才會遇見
屬於自己的月光
2.
父親那眼神金屬性堅定
懷藏著不踰矩的寬厚哲學
中心圓的中心是歸趨
明淨的注水方向
旋著旋著
就進入自己生命的核心
我垂下白壽眉
抖落點點星光
你降落的位置就是好位置
凌風或者息心
茶葉緩緩舒展
雲飄臨,帶出拓展的天空
這種生命的開展與安定,到了劉三變的〈逃逸〉,秩序崩壞,母親教會我們感受的溫度和父親引領我們掌握的規律,都在找到掙脫引力所需要的最小速度間裂解。物理學的「逃逸」,轉為無從解釋的情感力學,愛的震盪讓一切安穩失去牽引,在撕裂與失重間離散:
世界沒有了妳
所有的美好都四處逃逸
就像鹿遇到獅子
拼命的逃逸
即使逃逸了
我全身仍被妳死亡的悲傷不斷的咬噬
連心靈都是
心情經過一番咬噬後
只剩憂傷的骨頭以及
遺憾的肉屑
鹿遇到獅子,愛成為捕獵的獠牙。情感的餘燼是憂傷的骨頭和遺憾的肉屑,悲傷不再抽象,而是具體的嚙咬。這樣反覆的疼痛,在冷霜緋的〈一點點小雨〉的失落裡,慢慢濡濕,慢慢浸潤,慢慢走向理解與釋然:
如果待在樹下
聽見落葉
就像待在雨中
必須接住那些碎掉的事
人行道佈滿葉子
有的黃了,有的泛綠
它們都準備好了
隨時可以
和風一起流浪
走著走著
還是仰望天空
等待一點點小雨
降落成為透明的字
漸漸習慣
將你說過的
藏在一改再改的
舊詩裡
只為了把雨寫完
三首詩,構成愛的多元面貌,從原生家庭的撫觸塑形,到情愛起落的崩離痛楚,又回到記憶沉澱後的柔光,構成愛的循環與轉化。〈茶匙與茶漏〉是愛的原鄉,象徵成長與摸索的溫柔;〈逃逸〉是失重,揭示生命是一連串又一連串的「失去的碎裂」;〈一點點小雨〉是愛的重構,在記憶與書寫中修復自己,母親的手、父親的期盼、情人的反覆、習慣的覆蓋……生命的點點滴滴如雨,串出情感的河,從茶的溫潤、慘烈逃逸,再回到水的透明。
最終,我們都會回到起點。即使世界四散逃逸,關於愛的丈量,記憶與心碎的掏剖,都化成雨的滲透,藉著詩人的手,接住一切,輕輕撫處著生命密碼的壓縮檔案,把雨寫完。 2.死。留白、留暖,也留你
從「愛」到「死」,是一生最深沉的糾纏。從母親的手指、父親的滋養、戀人的呼吸到雨滴的都兜轉轉,串連出循環的河流,終究得流向沒有光源卻還是無盡閃爍的幽微深處。
麗子的〈夏日午後的一場雨〉,在死亡邊界,揭開靈魂的淹溺與甦醒。死亡前後的恍惚,物質與意識交融。化為「玻璃夢見自己流成一片溺水的陽光」的幻境。透明又堅硬的玻璃,融成暖暖的陽光,卻又讓人溺水,像生命溶化,自我邊界瓦解,靈魂失重。就在與世界斷裂的虛無裡,母親迎光而來,磨去世界稜角:
玻璃夢見自己流成一片溺水的陽光
沙發睡入沒有晝夜的空間
風把吵雜的午後說成外星語
我便忘了自己的名和姓
母親迎光而來
用微笑抹去周圍的稜角
正要激情地吶喊:「阿 母!」
雲朵把我捲入聲線的漩渦裏
越陷越深 越來越暗
驚醒在一場磅礡的大雨裏
王姿涵的〈一頁靜默之光——寫給那個久未現身的你〉,在記憶與時光的靜默裡,讓思念化為光的殘留與延續。細水長流的念想,把死亡的結束轉化成保存與收藏,收攏了燈,放進書頁,光線的亮與暗、書頁的開與闔,構成「在」與「不在」的反覆辯證,封印記憶,以微細的生活承載著不斷被稀釋卻不會消失的投影,以及無邊溫柔的守護:
從那天起,你就像一盏燈
被收進書裡最後一頁
我不敢翻開,也不捨得闔上
深怕光一亮,那些沒完沒了的話會疼
書櫃上積了塵
我們的合照背面寫著
「等我回來,我們要好好聊一整夜」
但時間像墨水乾了,再也寫不出那種語氣
程式換了三次燈控,兩次雨季
我學在沉默裡生活
早晨煮咖啡時,會下意識多放一杯水
雖然你沒有再來過
你知道嗎?那張你做過的椅子
我一直沒讓人碰
它像你留給我的聲音、有溫度、有背影
有些人不在了
但光還會在牆上投出他們說過的句子
有一晚,我夢見我們又走在河堤邊
你問我最近還寫不寫詩
我點頭,又搖頭
你笑著説我還是一樣愛逞強
夢裡你輕拍我肩
像是在說,別那麼怕光
會變成我們不敢回頭的傷口
如果你真的回來,我會把那一夜翻開
讓燈照著那句,尚未寫完的問候
我們一起坐下,靜靜喝完那杯早已涼掉的水
我想那時你會懂
我不是不說,只是太久沒開口
怕聲音一出來
就會驚動我們
守了太久的那一頁靜靜之光
那年你說:「你會熬過去的,因為你本來就有光。」
我沒說出那口的話,藏在日記第七頁:
「謝謝你,那一盞燈還在,從沒熄過」
就算你走遠了
我還是把這一頁
留白、留暖,也留你
夢境,是兩首詩的共通連道,麗子在夢裡溺入死亡懷抱;王姿涵則在夢裡和失去重逢。麗子藉「雲」捲入聲線漩渦,道盡臨終的掙扎和重生前的靜默,最後的「雨」,柔化了生死交界的滄桑懼怖,洗滌悲傷,確認死亡不是終結,而是覺醒與回歸;王姿涵以「光」化身為死亡之境的引渡,照亮黑暗,穿透現實厚牆,夢境不是逃避,而是讓生與死再次相遇的中介,留白的節制,留暖的餘溫,留你的安靜,以一種極為克制的情感,承擔痛楚,延續思念,完成死亡的暖化。
兩首詩,互為鏡像,一首在失去瞬間驟然面臨無從逃躲的雨;一首在失去之後捕捉光影,相互構成從「消逝」到「存有」的完整哀歌。生命的終點,以愛的另一種形態,在夢裡、在書頁、在日常生活中繼續呼吸,讓我們明白,離開,不是消失,而是給了我們機會,學會安放。
3.好好活著。無論是棉花糖或旋轉木馬
文學創作最深邃的探勘,經常徘徊在愛與死之間。不過,我最著迷的,總是環繞在沒甚麼好說、卻又不斷閃著微光的漫長過渡,在愛與死之外,穿透日常的疲憊、蒼茫,以及說不清、看不盡的光影,我們如何好好活著?又如何與自己、與這個喧囂又沉寂的世界對話呢?
世界,究竟是甚麼樣子?跟著林廣的〈幻影〉,我們看見「築了半輩子的籬笆」從安全的秩序與界線變成「水窪」;游在雨後馬路的「魚」,舞動著游動自由的幻覺,終究都成為無用的掙扎;螞蟻搬家讓身體成為時間與慾望的棲息地,在衰老中躑躅,在焦慮間遷徙:
築了半輩子的籬笆
像魚游在雨後馬路的水窪
你數著臉上虛幻的慾望
皺紋裡似乎有螞蟻在搬家
昨天在玻璃櫃裡
碎成昂貴的拼圖
今日你裸著肋骨站在
廣場中央的旋轉木馬上
所有吶喊都變成棉花糖
你學會用睫毛垂釣未知
在監視器的盲區
養活一缸會說謊的魚
當黃昏在簽收
一箱箱被退貨的影子
我們的緘默
正卡在自動門中間等待
緩緩 被嚼碎
無論這些幻影映照出來的是棉花糖還是旋轉木馬,生活總會繼續。
耶子的〈海夜〉從城市碎片回到孤獨而寬闊的海洋,節奏緩慢,像潮水推移,把「海」縮進「茶杯」,讓宏大化為日常,再舉一杯星,與靜默乾杯,向浩瀚致敬,同時也向微小致意。這就是活著的一瞬又一瞬,在凝固裡尋找流動,在微小中體會無垠,在漂流中渴望被注視、被靠近、被理解:
整夜與海對坐
浪潮聲
被海風吹進落地窗來
我舉起一杯星
與遠遠的燈塔對飲
漁火在海夜提燈
獨航在浩瀚蒼茫
整夜
我彷彿也是一艘蒼茫
單行在一杯茶浪裡
不知心海的潮聲
在這麼深的夜裏
願不願意
讓燈塔以顧盼的眼
放我回岸
海成為對照鏡面,深入生命最真實的隱喻。雲婷的〈燒紅一座山〉以另一種極致的燃燒與炙烈,翻轉林廣的冷冽和耶子的靜謐,高擎起火的意象,衝撞著激情與創造、創傷與覺醒,以及無從遏阻的破壞與重生:
她們從黎明一路燒過來
燒過風的手掌,燒過雨的氣息
燒過一隻迷路的雲雀,將春天燒成聲音
腳下的泥土微微顫抖
燒開一片紫,燒開一片紅
燒開失語的午後,燒開隱藏的焰
光裡的焦香仍在跳舞
葉緣的舌尖舔著空氣
那是誰?誰的影子還未散去?
而風還在後頭煽動
一把比一把熱烈
從〈幻影〉的城市拼貼、〈海夜〉的荒涼沉寂,轉向〈燒紅一座山〉的烈焰燒灼,這些詩像生命曲線的起伏,在「現實崩壞」的背景下,以「孤獨的凝視」做細節應對;「燃燒與重生」是結構的變化、也是生命的轉化;最後回到林一芯因應日本預言漫畫《我所看見的未來》的封面所寫的視覺詩,當大部分的人都以大視野來鋪設寬闊的場景時,她的〈像你走過〉,以溫柔的小敘事探問,我們如何在不確定的世界裡,好好地活著?
是不是你,
踩著雲的肩胛走過,
還沒驚醒星辰的睫毛。
風聲一響,
我便覺得,像你走過。
從林廣的魚、耶子的海、雲婷的火,直到林一芯如風走過,構成「好好活著」的生命四重奏,以不同的音色提醒我們,活著,不是逃避死亡、逃離幻象,而是願意帶著疼痛活著,與虛幻對坐、與激情共舞,一邊尋找光,一邊也努力成為光,試著在旋轉木馬上,舔舐只有自己知道滋味的棉花糖,一如林一芯的一行詩〈以茶為序〉:「一日喝三口茶。一口醒來,一口發呆,一口睡去。」哪怕不停旋轉的木馬還在原地,棉花糖終究會融化,我們還在,而且好好活著。
一行詩,真的好有味道啊!咀嚼著伊藤雪彥的〈獨處〉:「不是幸福,但舒服得像悲傷穿錯了衣服。」我們都在有限的呼吸裡,擁抱瞬間,盡力擁抱著每一個聲息間的幸福和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