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雪,聽玉漏;晴,聽玉漏
1.微光安魂,每一次晦暗都希望是最後一次
七月是農曆六月,別名繁多。滿樹荔枝、披葉而生的蕉實、鋪滿地頭的瓜棚,映著金燦燦的陽光,無論是「荔月」、「蕉月」還是「瓜月」,光聽就帶著飽滿和甘甜,果實鮮香、物產豐饒,汗水也變得有滋有味,消暑時的吃吃喝喝,成為璀璨誇飾的記憶;「荷月」美得極古典,月令花神是荷花,荷花仙子西施,最後和范蠡泛舟五湖,和鄉間池畔、城市邊緣的蓮荷一樣,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成為酷暑裡的清芬與撫慰。
小暑才至,大暑即臨,三伏匍匐在一年最難忍耐的燥熱間,暗藏危機。遠從被「長新冠」後遺症糾纏半年後,好不容易在「林基石」中醫診所病痛解鎖,加上診所離得近,自此每周把脈,像量體溫般檢測身體起伏,也就只有在這樣的季節會被問:「頭脹脹、不舒服吧?你中暑了。」好像,那所有「說不出哪裡不舒服」的不舒服,就是中暑,農曆六月別稱「暑月」或「伏月」,聽起來很像生化武器。
天氣黏膩,汗水全天未乾。日本人稱農曆六月為「水無月」,看天等水。沒有水很煎熬,西曆7月到10月,颱風季轟轟烈烈登場,狂風暴雨過境,西北太平洋和南海水域成為雲團舞台,天水又變成落難的眼淚。7/7「丹娜絲」颱風過境,大範圍缺水、缺電、通訊中斷、設施損害,災情頻傳,單日農損破10 億,天水都變成落難的眼淚,有些即將收成的甜美消失了,有些原來可以不必死亡的人離開了。 接下來的「百合」、「范斯高」、「竹節草」、「柯羅莎」,以及強颱「凱米」帶來災難。高溫與果實並行,飽滿與隕落同在,屋前七里香的馨甜,提早結束花季,中南部的豐饒,接連被風雨摧為碎片。這樣晦暗的季節,讓人想念「微光」,沒有照亮世界的豪語,只是留在人間,一點點又一點點的溫柔。很喜歡膠彩畫家王詩瑩的〈微光漫行〉:「夜裡閃爍的光芒在樹林間傳遞生命的力量,這些光點如同與在複雜社會中動態的抗爭力量。被遺忘的音樂盒,即使停止旋轉,時間依然流轉不息。」
在泥濘中、在根莖葉片間,點亮每一個仍然願意相信的靈魂,安魂,剛剛好。宛如氣根蔓伸的如牆厚重間,微光如螢,流動、點綴,守護著本該安然卻又未及辭別的人間種種,在黝暗中隨著光點,容身寄託;鋪在根上的散落黃葉,像不凋不死的希望與豐饒,與時間交纏,滋養未來;手錶暫歇,所有在幽暗處微小而堅定的相互依存,讓音樂盒成為記憶座標,祭祀無名,即使不再轉動,飽藏在潤濕空氣中的聲音未停、未竟,時間慢下,在生與死、腐朽與新生中,繼續前行。
日日埋在典故書寫,字紙間時空流盪,以為現世安穩,其實颱風肆虐,大罷免波濤洶湧,「水無月」宛如洪荒淹沒,寫〈山坡羊.水月〉:「末日傳說,多山小國,飄零風颱暗潮鎖。 / 力不次,結未果,典故時空流沙過,膠彩人間心頭落。 / 雪,聽玉漏;晴,聽玉漏。」 2.歲月礦色,人間膠彩
五月簽約《四季有典微光》後,時程緊迫,一直擔心脫稿,加上插隊的《24詩品》,心裡更加焦慮,魂依魄凝,好像都黏在電腦前。六月在最炎熱的季節寫冬日書,從十二月到二月,像舒伯特《冬之旅》的沉重孤寂,在「典故囚牢」裡時空漂流,偶而聽見一些宛如〈菩提樹〉的寧靜和溫柔。
也許熟悉了體例,無須茫茫然揣想嘗試,到了七月,文字旅程跨進春日書,多了很多以前寫就的節氣和典故可以翻炒,心情也如春甦活絡,從三月卷寫到七月卷,短短一個月,跨過五個月的流光風景。大暑日,稿件書寫追上日常生活,從「生不逢時」轉為「活在當下」,再不曾「冷熱失調」、「內外交迫」了,非常開心!麗娟到北疆,對照〈西王母與蟠桃會〉;小暑時,引用農曆和西曆的時間差解說〈仲夏夜之夢〉,竟「釣」出即將開幕的桃園館戲劇研習邀約,忍不住笑了!這多像在茫茫網海投遞履歷啊!戲劇實在不是專長,改從《小說拾光》、《台灣客家生活紀事》到《生活不容易,還好詩都懂----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品味人生》的系列讀書會,司空圖和我的詩品寶寶,還沒出生就拾獲各種機會,實在太幸運了啊! 生活多出很多小歡喜,就是在過度「同軌」中,發現自己養成了不知道是好習慣還是壞習慣的「說典」。忽然愛上以膠為畫材媒介,混合天然礦物的粉末,與水調和,在紙、絹、麻或木板上作畫的膠彩,可以結合不同素材,表現出更多可能性。繪畫起源上溯中國工筆重彩,流傳到日本,演變成「大和繪」,直至明治維新後形成強烈特色。有論者視作中國畫北宗的分支;但是,日本畫有獨特的樣式和繪畫技巧,又加入西洋寫實技法,在日本或其他國家稱為「日本畫」(Nihonga),又稱「重彩畫」、「岩彩畫」;台灣日治時期稱為「東洋畫」(Tōyōga),在當時的美術展覽被歸類為「東洋畫部」,戰後全省美展設西畫組與國畫組,膠彩畫也被歸類至國畫組。
國民黨政府遷台後,中國來台的國畫家認為膠彩畫實為日本畫,設國畫第二部,讓傳統水墨和膠彩分開評審。1972年臺日斷交後,全省美展取消第二部競賽,膠彩評審全數解聘;有感於「東洋畫」的日本風難容於當時的官方意識形態,1977年,林之助教授擬以材質定名「膠彩」,避免無謂爭議,「膠彩畫」一詞始告確定;1985年東海大學美術系首開膠彩畫課程。
膠彩的畫題廣泛,以線條和色彩為表現中心,偏重細描工筆,富真實感,設色濃艷典雅,在寫實中又藉一種超越現實的古典色澤,如夢似幻,緩緩拉開時空距離,很適合在歷史流轉中,凝視時間的褪色與重現。颱風不斷,氣流不穩。近夜如膠彩幻麗,墨黑的建築體,更凸顯出天色的絢爛,引導小切畫一幅膠彩,生活的當下也就凝成繪畫裡的永恆。 3.真實的人生比小說還曲折
這年七月,充滿戲劇衝突。上旬在傳說了近半年的「世界末日」中,戰戰兢兢開展,龍樹諒在夢中看見的未來,遲至月底,以俄羅斯8.8地震引起的北海道海嘯拉出序幕,地層不穩,地底有翻騰的能量,隱隱在醞釀不安。近7/5邊界深夜,學生傳簡訊問:「老師,你相信明天的地震嗎?」;末日屆近,總會有很多不安,但我並不害怕,想起2011/3/11日本東北外海發生規模9.0的大地震,福島核電廠廠長吉田昌郎在末日邊緣的抉擇,不曾在黑暗中轉身離去的人,才能一起走向光明。
中旬在大暑前,《四季有典微光》的時空流速,比想像中快了些,心情留出餘裕。我們家超級難「喬」的年度家聚,成為難得從「典故囚牢」溜出來的放風。開了一個半小時抵達「禾煦熊空茶園」門口,因為薇帕颱風的騷擾無功而返;以「櫻花蝦芋簽」為「只能擺盤飾的台南蝦餅」翻盤升級的春谷餐廳;加上「我想去騎小毛驢」的阿Mo強行插隊「節氣小宴會」,讓我們家的〈風雨金南橋〉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82008688,洋溢著自由竄長的形貌。
下旬的公民團體大罷免,由哀悼轉熱血,再由激情的歡愉轉成壓抑和感傷,真實的人生比小說還曲折。顏擇雅為驟別的方姓助理寫小傳:「念建中時擔任班長,30歲拿到台大碩士,碩士論文是研究中國的高科技產業。在超難考的中央社跑過第一大線國會新聞;離開新聞界之後先擔任郝龍斌時代的北市府秘書處主任研究員,然後去海基會擔任綜合處副處長(看來是事情最雜,長官不懂的都丟給他的那種副處長);蔡英文上台後變成藍委李貴敏的助理,再來才是最後一個工作,葉元之的助理。」僅只150字,不是故事,卻寫盡了一個「人」,從生到死的淺悵低迴。 我的學生,在台灣的民主版圖上,各自畫出自己的生命地圖。Ken從美國回台,帶了美國籍的孩子參與一場難得的公民課;整個月出借小寶貝,我們也體會了「無車階級」的簡單生活;文裕赴日參加亞洲規模最大的音樂盛宴,從7月25日至27日「富士搖滾音樂節」。約在Mos相聚,先笑著說戶籍在北投區,無須投票,才安心出門;很難相信,他那小小的揹包,竟然足以撐持日本七天的旅程,現代年輕人,真的好酷啊!
散步在青塘園時,聽文裕一路走來的顛簸和嘗試,他總是覺得自己很幸運。我笑說,性格決定命運,一路都幸運的人,是因為身上有一種連自己都不確知的優點,他張著亮亮的眼睛說起那個「遇到問題就去解決、要不改變環境,最後就接受」的父親,對自己一路橫衝直撞仍然被父親「接住」,忍不住笑:「這就是真正的幸運了吧!」
解決,改變,接受。這種心靈雞湯裡的老故事,真實發生在人間,實在讓人很感動。仍想著天涯海角去飛翔的文裕說:「好希望在40歲時,還是現在這種心情啊!」
我跟著慶幸自己,即使過了60歲,行止依然如初心。 4.未果,為結。力不次
奕寧在「女力護國」和所有充滿熱情和理想的志工,一起走向「為愛同意罷免,無畏無懼」的征途。「卡」在夏日書起點的我,乾脆停下艱難步履,從只想讓無畏無懼的人知所節制、參與「接機超人」,到開票後完全逆轉想像,結果不如己意,埋進海青拿天鵝的三國摹寫《嫤語書年》,言情療傷,〈願世界成為我們愛著的樣子〉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82010664。
雯婷「入厝」,總算在人世翻覆中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蟹居,自然也在台灣版圖裡形成極美的風景。也許經歷過小時候幾乎養不活的歷程,我一直對雯婷的艱難求生,有一種感同身受的疼痛和憐惜;直到長大後,阿嬤還一直叫我「半人仔」,常樂呵呵地笑:「半人仔也長大了。」,我卻一直在想,離開創作坊,雯婷辛苦理財,十年煎熬,除了健康考驗,還有一次又一次掙脫家庭捆縛的掙扎,誰會樂呵呵為她歡喜,哇,雯婷也長大買房了呢?
寫了幾個月的典故,越來越相信紅封紙袋除祟納福的神秘力量。寫著「福地安居」四個字,真覺得有一種神秘力量遞寄了我全部的祝福。雯婷辭了工作,搬家,等網路家具親自組裝,找新工作的標準只有一個:「寫字就好,我只喜歡寫字。」以她的名字題聯對:「雯光織夢成佳境,婷影映心喜盈庭」,但願我們都能夠在最喜歡的土地上做最喜歡的事。 在雯婷新居,芳芳寄來福爾摩沙衛星拍出來的福爾摩沙島嶼。我們有不同的成長背景、不同的期待和願景,只要彼此理解,就能靠近。好喜歡這樣的台灣啊!盡己所能,為喜歡的土地做一點自己做得到的事。尤其看著不為任何功利目的的年輕孩子,想站在他們身邊,讓他們休息一下,吃個飯,感受一點點溫度,沾染一些些未來的希望。在機場航廈,會發現出關的旅客並不像新聞熱播那樣激情。機場超人們選擇了一條寧靜的路,沒有喧囂的同志、也沒有熾烈的現場,只為了那一、兩個回眸與駐足,可以二十四小時日夜不休歇;幸好有很多吃喝不完的物資,提醒大家,還是有至麼多熱情的幕後支援。
我們身處的環境,總是有各種各樣並不確定的耳語,難免多了些憂心的小波瀾,就像蘋果相約一聚,從日本到歐洲,越約越遠,好像有一種無形的恐懼,慢慢在迫近。知道身邊的憂慮都是因為愛,停下香港巡迴講課的計畫,文化的深耕與厚植,仍然是我所相信的願景。年輕時讀了幾百次「扣掉上下文、實際只有15個字」的〈快雪時晴帖〉,以為「快雪時晴,佳想安善」,就是人間至雅。第一次深切感受,那些說不出來、又丟不掉的「沒有成功,已經這樣了,總是有一些地方做不到」的無可奈何,可能才是王羲之晴雪難言的悵惘吧?盤旋在灑脫底層的〈未果,為結。力不次〉https://mypaper.pchome.com.tw/hi5877/post/1382011643,僅只七個字,流盪著一整個月聽盡玉漏的碎細裂隙,恍兮惚兮,雪、晴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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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蟹居,是在6/29正式搬家入住,和秋芳老師生日同一天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