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果,為結。力不次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
從古到今,「未果,為結。力不次」的人間事,實在太多了。風雪之外,自有天意。沒有成功,已經這樣了,總是有一些地方做不到。心情糾結時,讀王羲之,雖不能坦復東床,也得幾分灑脫。
1.快雪:一直一直走下去,我們不怕下雨
雯婷五、六月間遷新居,那時,我擔心稿件進度,在她發給我的日子裡,從6月初到7月底,挑了最晚的一天,希望稿件進度順利,到時沒那麼焦慮。
七月中,發現相聚日是大罷免的第二天。選舉之前,我一向有無可救藥的樂觀,難免耽慮,怕雯婷太傷心;開票時,看著戲劇衝突般「所有不敢相信的事都發生了!」,最後還是打起精神說:「往好處看,不用擔心雯婷太難過了。」
「應該得擔心你太傷心吧?」朋友們笑問,要不要改期?可是,雯婷把公車時間都查好了。決定如常出發。雯婷艱難走來,沒有任何人幫忙,可以在桃園市中心擁有一個完全由自己規劃裝潢出來的小套房,多不容易啊!我是真的想去為她拍拍手。
我坐公車會頭暈。應該超過二十年不曾搭過公車了吧?上了車,有點忐忑地問司機:「會到桃園火車站嗎?」
「火車站在桃花園下車。總站在後站。」司機解說後,我說了謝謝往後走。車上接到簡訊,雯婷說桃鶯路在後站。沒想到,沒人拉下車鈴,車子竟然在「桃花園飯店」站停下,司機從最前方呼喚:「小姐,桃花源到囉!」
我慌慌張張衝到最前面,結結巴巴解釋:「對不起啊,我不知道35分鐘內這麼多人上上下下,你還記得有人要在桃花園下車,我應該先和你說一聲,改坐到總站。謝謝你,也真的,對不起。」
好喜歡這樣的台灣啊!想起大學時在中壢搭0南線,也是這樣忐忑地問:「司機先生,龍文街口到了嗎?」可能我看起來有點緊張,問到第三次時,司機先生問:「你要去哪裡?」
「龍文街144號。」司機靜靜聽完,我們都沒說話。後來,車子轉了個彎,走了一會停下,司機先生說:「小姐,這裡就是龍文街144號。」
我受寵若驚。下了車,呆望著大巴士帥氣地甩個尾回到原來的路線,好喜歡這樣的台灣啊!
坐在雯婷新家,聊起芳芳昨天傳簡訊說「超級爽快」時,我沒有難過或生氣,如果票數換了過來,我也一樣爽快,更重要的是,我看過芳芳為台灣痛哭的樣子。我們也許呼吸著不一樣顏色的空氣,但是,我們所愛的台灣一直都很靠近。我的很綠、她的很藍,雯婷立刻強調:「我很中性,誰不好我就罵誰,只是執政的問題比較容易被放大。」
就在這時,芳芳傳來福爾摩沙衛星拍出來的福爾摩沙島嶼。Serendipity。偶然與巧合,《美國情緣》這部電影原名就是Serendipity,最美又最難捕捉的生命瞬間。
雯婷送我上了車後,我打開訊息,放大手機上的台灣地圖。(圖:國家太空中心提供,福爾摩沙衛星拍攝福爾摩沙島嶼)
下了車,有雨。撐傘沿老街溪慢慢走在落羽杉下,溪水澎湃,飽濕的水氣藏著彩虹,啊,好喜歡這樣的台灣,一直一直走下去,我們不怕下雨。 2.時晴:真實人生的流動和滲透
「馬偕和馬雅各,超越語言與文化障礙,讓現代醫學的光像一盞燈,照亮一百六十年前艱難晦暗的台灣;現在,我的學生接受卓越的醫科訓練,加入無國界醫師國際救援。真實的人生,就是不斷的流動和滲透。你有能力,就對我好一點;我壯大了,更願意和世界分享。」為《馬偕的台灣情緣》和《馬雅各的台灣情緣》寫這篇推薦序時,我並不知道,有一天,我會和這本書的作者兼出版人,坐在一起,為我心愛的《24詩品》和《四季有典微光》簽約。
坐在咖啡屋裡,看芳芳接到一大筆訂單,有牧師訂了這兩本書準備在主日學和年輕孩子們分享。耶穌為拯救世人的罪被釘上十字架上,復活節前的星期五稱為「聖週五」;三天後耶穌復活,星期日成為救贖的「主日」,主日學總帶著穿越時空的溫柔,所以好書不寂寞。
過了一會,牧師又打來了,還在再訂一批書,因為有另一位牧師即將前往吉爾吉斯,他們準備送醫些書過去。芳芳流下眼淚:「怎麼可以讓你們出錢呢?我送!馬偕和馬雅各給了台灣這麼多,現在換我們付出了。」
看芳芳淚流滿臉,我整個手臂都起雞皮疙瘩。我就是那種「激動型人形」,讀馬偕和馬雅各,我感動到起雞皮疙瘩,看著近在身邊的真實人生,不斷的流動和滲透,你有能力就對我好,我壯大了更願意和世界分享,簡直是雞皮疙瘩又加上雞皮疙瘩。
抽了號碼牌坐在郵局,等著寄我心愛的飄帶和貼紙給繼續為8/23奮鬥的朋友們。想起芳芳。忍不住問:「如果我寫出送書流淚時的震撼,你會覺得隱私被揭開嗎?」
「不會,感覺我們共處在神聖的時刻。」芳芳一說,我又起雞皮疙瘩了。神聖時刻。是的,真實人生的流動和滲透,都是神聖時刻。我們有不同的成長背景、不同的期待和願景,甚至,捏塑我們從過去、現在到未來的意識形態都存在巨大的差異,但是,我們願意彼此理解,確認大家都守在「台灣本位」,熱愛自己的生長土地。
很多年前,在KTV聽到客家老友在別人唱閩南歌時說:「最討厭閩南沙文主義了!」;我沒有解釋立場,只是回家練唱,在下一次相聚時,把每一首華語歌、閩南歌,都唱成客語。又過了好一陣子,有一次,朋友約唱,透過麥克風一本正經地說:「秋芳,我練了一首閩南歌,特別要送給你。」
那首歌,叫〈純情青春夢〉。相互滲透,是對等的、歡喜的。沒有恫嚇,沒有偏見,更不會軍演、對立、撕裂。無論走過多長的路,我們隔得多遠,只要有心,就能看見純情、感受青春的心跳,共同為我們小小多山的國家,孵育出美麗而寬闊的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