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熊空，久違的家聚

    我們家的大聚會，德仔的表演一直頗負盛名。熟年後喜歡上周星馳，晚了別人幾十年，開始看《功夫》、《少年足球》、《食神》……，每一次都很驚喜；德仔就是這種臉型、這種才華，以及同樣「滿懷憂鬱、仍然不忘娛樂大家」的人格特質。

    那也是我們無從遺忘的家族記憶啊！縱使在各自的生活裡滿腹辛酸，聚在一起總是搞笑。父後，這些家族歡會沉寂下來，宛如凍土。父親三年忌時，家族第三代吆喝著奔向大坑，登頂時在大樹下大合照，枝枒穿錯如世事萬般，難免幾許遺憾；幸而陽光燦爛，三年春甦，情緒慢慢翻了個身。

    心情的復育又過三年，德仔開始發起「家聚復興」。訊息、電話……反覆折騰，才發現輩分小很難辦事，不是「○哥」、就是「○姊」，說起話來都小了點聲；幸好有大姐頭支持，待在偉姊身邊打電話，多出幾分底氣。2024年百花生日，從虎頭山、神社到「NINI」聚餐，成為家族春遊起點。孩子們成立了「金南橋」社群，典型的德仔風，笑中含淚的「真難喬」啊！

    2025年春，大嫂在醫院過了春節後出院休養，偉姊帶著爸爸、媽媽四處看花，剛開始還小心的帶著小氧氣瓶，慢慢地，遲到的家聚春遊，緩緩成形。六月初敲定7/19的三峽家聚時，我剛簽了《四季有典微光》出版契約，長達十二個月的計畫有點龐大，怕來不及，有點壓力；散佈在不同行業的第三代，想必也有各自的不確定，訊息擱了兩天沒回應，發起人剛想取消，潛水客紛紛浮出，一家又一戶相繼報名，誰也捨不得，好不容易剛建立的新傳統倉促凋零。

    到了七月，未曾報名的「薇帕.颱風」小姐，夾帶著狂風暴雨惡勢力強行插隊。九點半，風雨無阻的六台車，先後在集合時間前抵達熊空；苗栗趕來的車子還在山腳奮鬥；聰明的德仔在遠方觀望。我們在停電的「禾煦熊空茶園」前，先是冒雨勘查，接著在各自車裡視訊開會，在人都快被風吹走的熊空露台「走鐘大合照」，有種不是計畫可得的樂趣。         2.甜石坊，心智遊戲與相互靠近

    鄰近山區停電，咖啡屋跟著歇業，幸好還有幾分好運氣，找到「甜石坊」。德仔「慢鳥先飛」，慢吞吞走了捷徑，第一個到；我們從熊空下山，八台車剛好停滿庭園停車場。咖啡、六十年老茶、果汁和馬卡龍、達克瓦茲，甜蜜的歡聲笑語，竟然驅走了風雨，讓大家十分矛盾，究竟要不要重回熊空？結果哪裡也沒去，大大小小二十四個人，擠滿咖啡屋說說笑笑，竟然也成為有趣的休閒節目。

    大家接著各種話題，越來越大聲，彷彿不提高音量就會被鬧哄哄的聊天聲淹沒。大哥幾次說太吵了，太吵了！我們包場了呀，無論大家如何安慰，大哥、大嫂深受教養制約，還是讓非常不安，幾次站了起來，擔心太吵想要離開，只是啊，下雨天就是留客天，喧吵還在繼續。

    「甜石坊」有兩張大桌，大桌環坐在一起，兩歲多的阿Mo凝視著二十幾個「有點熟、有點不熟」的親人，忽然對著我說：「我去過你家。」

    「你也去過我家啊！」此起彼落，這裡、那裡，連大嫂也笑：「是啊，你也去過我家。」

    大嫂的記憶慢慢飄移，為了鞏固心智領土，減緩退化，我們以不同的新鮮話題圍著她說笑。書瑋提起前日和阿Mo玩「踢踢踢」遊戲，說她以前在媽咪肚子裡最喜歡玩踢踢踢，Mo說可惜沒有朋友，為什麼呢？阿Mo答得一本正經：「住不下啊！」大嫂一聽，讚嘆：「好聰明啊！」

    我們很高興。大嫂把「住不下」瞬間連結到「智能」，本來只是個簡單的笑點，一下子就豐富成複雜的邏輯運作。

    當心智領地開始動搖時，隨著時間演化，除了記憶衰退，語言、空間、計算、判斷、注意力和抽象思考等認知功能，也會慢慢崩解。所以我們不但要增加對話變化，更要注意心智途徑的運作。我加碼分享最近聽到的火警故事：鄰居剛搬進套房，從來不開火的電磁爐變成置物檯，有一天他不在，貓咪竄跳時不小心踩到按鍵，高溫慢慢燒熔了爐台上的雨傘，直到冒煙觸動警報，出動了七台消防車。大嫂立刻說：「好可怕！」

    然後呢？我努力追問。如果能夠進一步思索，獨居、寵物、套房生活、空間改置……各種議題，即使是不可逆的退化，也可以延緩速度。我們說話，不只是為了讓我們心愛的人聽見，更是為了讓她，仍然有能力說得更豐富，用笑話開門，用故事點燈，讓日常變得更有層次和方向。

    我們陪伴著所愛的人，不是怕她走遠，而是相信，我們會繼續靠近。         3.春谷餐廳，飲饌的美好和記憶的滋味

    生活的重疊與翻新，不一定具有「生理上的必要」，只是在「心理上的必須」更能調整適應的節奏。大嫂一直在我們家扮演著「照顧者」的角色，以前我都不知道，有一天她也需要被照顧。偉姊從大嫂手中接手「照顧者」這個角色後，起點就從大嫂開始「練手」。

    大嫂出院時只有36公斤，偉姊換著菜色替她「增胖」，短短兩三個月，就累加十公斤的業績，成果斐然。有一次探訪大嫂，偉姊給了我兩包鯛魚片，交代我把蔬菜切碎後煮成魚片粥，一吃就愛上了；以前總覺得Costco太大，繞起來很累，又沒甚麼是必要去買的，自從發現「大嫂牌魚片粥」，跑了幾趟Costco，每次端起了粥碗就想起，大嫂好幸福啊！

    飲饌的美好，多半和記憶緊密連結。有人用營養的細緻累積，有人用回憶的滋味續命，吃得好，不是營養和熱量的計算，而是生命的本質被慎重對待。

    在「春谷餐廳」，有一道菜竟然是應該只能擺盤飾的台南蝦餅，就在我這「脫走時代的錯愕」中，混著超級多芋頭的拔絲地瓜上桌了，還有一盤櫻花蝦芋簽，竟然不是為了油飯鋪墊？滿滿一盤都是芋頭簽！我看得有點發傻，這也太幸福了吧？正謙立刻加碼發出好消息：「只要偉姊不下『清除令』，隔壁桌的芋簽也會留下來。」

    滿桌的回憶，忽然又回到過去的每一次聚餐。因為我喜歡吃螃蟹腳，只要宴席上有螃蟹，孩子們就抓了個袋子一路「回收」螃蟹腳。有一年我在台東論文發表，家庭聚餐缺席，竟然大家還上繳給Spring，收藏在冷凍庫等我檢收。當芋簽打包給我時，啊，我都變成楊貴妃在笑納「長安的荔枝」了，Ally笑：「因為拔絲芋頭和櫻花蝦芋簽，四姑心中這家台南蝦餅餐廳，瞬間爆表升級。」

    就在我們嘻嘻哈哈說笑時，阿Mo悄悄走到我身邊問：「四姨婆，等一下我可以去家嗎？」

    「咦？」我愣了一下，在團體活動中搞小圈圈，是不是很不合群啊？忍不住問：「為什麼呢？」

    「我想去騎小毛驢。」一聽到這個答案，我都笑翻了。書瑋花了很多心思帶阿Mo參與過很多新鮮有趣的活動，她卻對我們社區兒童遊戲室的毛驢、飛機和大象溜滑梯情有獨鍾。出發時，我本來是隸屬「正謙小隊」，趕忙問：「你們要去我家玩小毛驢嗎？」

    「你想去玩小毛驢嗎？」正謙轉頭問剛上高一的知云；毫無疑慮地，我們一起接收了青春期少女的白眼殺手鐧。於是，其他七台車繼續征戰三峽老街；只有我中途跳槽，為了阿Mo的願望清單，回家找小毛驢。         4.大暑之前，春遲以風雨妝點著悄悄長大的孩子們

    阿Mo來我家，多半和節氣、慶典有關。2023年8月，中元前的世界客家博覽會是起點；2024年從1歲5個月的女兒節、端午前的辟邪五毒圖到簡直把創作坊搬回家的中元節。2025年元宵節來寶可夢燈會看皮卡丘，意外愛上小毛驢；夏至日到「Global Mall」當消防英雄；大暑前又依依難捨地趁著家聚，「圖謀」小毛驢。

    這次在薇帕颱風攪局下，除了還在山下挑戰「狼王」權威的德仔，誰都不敢輕易退縮。在偉姊的號召下，打死不退的家聚夥伴們意外發現，「金南橋」社群其實也不算真的很難喬。偉姊初試身手，實在大有可為。她隨意問起，社區KTV裝得下二十幾個人嗎？我們就趁阿Mo戀上小毛驢時，實測一下現場，有點難，可能還要自備小板凳。

    偉姊提起十二天的歐洲火車行，我想起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就覺得十二天太短了，要不就排A+B行程，A行程走了十二天之後，有事的各自回家，沒事的繼續玩上三十天；偉姊說，能夠選A+B的，恐怕只有四姑、我哥和我；斌哥立刻表明：「我不行，家裡有貓。」

    光是一年一天的聚會，都「金南橋」了；A+B歐洲三十天，只能算是「盍各言爾志」的天馬行空。孩子們都回家了，一個人，熱了一大碗櫻花蝦芋簽當晚餐，打開電腦，看家人社群裡的照片，三峽老街閒走，即使沒跟上，也很適合腦補。餐廳前的大合照，大哥、大嫂和大姊的氣色極好；我們家的孩子們也各自留下了明星臉的印記。德仔是搞笑的周星馳、偉姊是權威小英，我站在庭豐的「成毅臉」身邊，忍不住笑：「記得好好P圖，好歹我也有了張和成毅的合照。」

    薇帕颱風還未走遠，大暑之前，老派的透熟潛進屋簷。人生如四時，家族的復甦與轉折也如節氣往復，照顧者轉為被照顧，接棒的人繼續前行，春遲以風雨妝點著飲饌的歡喜，以及讓我們牽掛又安心的那麼多悄悄長大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