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的玉里夢
這裡已經荒蕪了,日子的流動無聲無息,回頭看,像海市蜃樓,少了書寫,生活也失去了座標,無邊無際。還是勉力給自己刻下一點蛛絲馬跡吧!至少多年以後,我還能藉著文字碎片,拼湊出這段時間的自己承接了什麼滋養而有力氣奮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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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是難得一週空檔,上午正想沖一杯咖啡醒醒腦,手機跳出訊息,是大叔,說他正要從南橫下來找我。
匆忙找個地方碰面,以往都是大叔決定地點,跑遍大江南北為旅遊雜誌拍攝照片的大叔,口袋名單永遠有我沒去過的地方,但大叔今天趕著開車,他說隨便找一間,那我就真的很「隨便」地問google,跑出來的第一筆,就它了,我知道大叔不會介意的,只為了讓他快速輸入導航、出發。
大叔是我在玉山撿到的好朋友,好多年前在塔塔加辦理志工聯盟爬玉山的活動,晚上野外觀星時發現山椒魚,第一時間我衝回山莊請大叔扛著大砲來拍照,大叔很感謝我讓他拍到一面難求的山椒魚,這是身為攝影師最高等級的機遇。
我很誠實跟大叔說,真相是我需要依賴你的專業攝影,記得照片要給我喔!是,我就這麼無賴。
長年南征北討的大叔是荒野大飆客,沒多久就到了,跟我分享前一天他在南橫參加講習學到的生態體系新知識,眼神閃著對學習的興致和渴望,我也感染了那種氣息,彷彿我也在現場走了一趟南橫。
他問我,作為解說志工,要怎麼對旅客解說蕨類植物?
我們深知解說需要特殊技巧,並非一味灌輸知識,而是把山上所見用一種連結,讓聽者產生共鳴。
他說他很認真想過,如果是他講蕨類,他會依據對象例如是學生,他會說,在一般林道你會見到的植被就像你進到一個教室,裡面有王小明、陳小花、林小喬,高矮胖瘦、活潑安靜各不同。但蕨類不一樣的是,那間教室裡面只會有王小明,如果是50個學生,那就會是50個王小明,同類性質很強,那就是蕨類的生長態樣。
我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介紹開場,覺得大叔真有意思。
大叔其實大我沒多少,但我總叫他大叔是因為,在他靈魂裡似乎已經活了兩輩子,在攝影機的後面常常是疲憊的眼神,我知道裡面扛了很多生活的無奈,他常跟我說,光是為了「生存」他就要耗盡了力氣。
每一次碰面,我都覺得他為了生活又多了好幾歲,不是外型,是內心。
他幽幽地說,最近開始思考怎麼老去,樹葬或海葬?誰先走,自己或老伴?誰比較難承受一個人生活?生活上開始有了細膩的思考和變化:每天例行的熱茶,第一泡該給誰?
我側耳傾聽,很安靜,抬起頭,我跟大叔說:你好深情。
大叔笑笑,他知道我懂了。話鋒一轉,他很輕快地問我:「你的最近?」
我笑了起來,眨眨眼跟大叔說,我前陣子收到一個超級大大大禮物,摩斯密碼,超好玩,超酷,解碼很久都不一定解得出來,你一定想像不到。
兩秒前還在沉重人生的大叔馬上拿起咖啡杯,身體前傾一副要聽八卦的樣子:「快說,不要廢話。」
這就是大叔,把一生的沉重掛在身上,卻把輕盈撥給了週遭。
走出咖啡店大門,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可以不要再為生活忙碌,他要搬到玉里,他要去好好規劃他心目中玉里的生態旅遊,玉里有我最常跟他一起去服勤的南安,我們懂那裏生態的豐富,也都愛玉里的樸實。
他說:希望玉里不會變成現在的池上。
我懂,也相信他做得到。
關上車門前他說:別讀什麼博士班了,我去玉里會找你一起!
我哈哈大笑,抬頭陽光好燦爛,刺得我閉上了眼睛。
大叔,我會永遠支持你的,我相信對生命這麼努力的人,一定會看到自己的堅持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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