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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4 16:59:42浮塔徠忒Photogwriter

青春孤鳥 /黃柏榮


攝影 /黃柏榮

 

讀普通高中的人,經過聯考的洗禮,存有幾分自信。但我沒那份自信。在我眼裡,他們是何等閃亮。在球場上盡展風采,課業表現穩健,甚至,課餘吆喝聯誼。那時,梁詠琪有別玉女的刻板形象,逆留深情短髮。少男們膩在范曉萱的甜蜜裡。下課戴起耳機沉浸在徐懷鈺的動感旋律中。滿室汗臭的男生班上,青春女星帶來戀愛般的馨香,滿盈教室的角落。許是不願跟風,抑或硬要追求與眾不同的流行檔次,有一票人唱和Michael Jackson,另有一群追隨安室奈美惠。

 

只有W,他不是誰的追隨者,而是本身就有舞台魅力。他的姓名與巫啟賢諧音,曾有其他班級的人下課跑來班上,大喊啟賢,啟賢。我不知道他的名氣何以在校園傳開,總之W會自己找舞台,即便隨口哼唱就足以聚集所有目光。有一次音樂課期末考,老師讓同學各自揀一首歌應試。多數的人只是清唱應付,W就是要裝上伴奏帶,拿起麥克風高歌鄭中基的名曲,最愛的人不是你。

 

不過W可不是因為伴奏帶才拿最高分,平時他即興演唱就很好聽了。我就是因為W而知道了伍佰的歌。正是「秋風夜雨」,伍佰特別加入電吉他的強烈奏音,撩撥Pub裡的眾生,與楊三郎所譜的原曲毫不違和。

 

我向W借了卡帶。那是伍佰在台北Live A Go Go駐唱,現場收音錄製而成的專輯,收錄了平時W在教室裡很愛唱的那一首「枉費青春」。我不知青春算不算枉費,但在升學的苦日裡,伍佰成了我的慰藉──枉費青春用我的夢,沒法得到我心愛的人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滄桑哭調,痛快釋放苦悶的哀愁。那時候什麼事都能令我發愁,愁那總是不及格的數學以及偷偷喜歡的H。

 

W提議去Pub看伍佰。感覺很貴的地方。台北很遠,很夢幻,Live A Go Go是觸及不到的世界。

 

後來伍佰來高雄開演唱會,不在Pub,在中山體育場。電視上打著門票一律五百元的廣告。五百元應該還負擔的起,可惜家裡不允許我涉及非關課業的事物。我明示暗示的求,就五百元而已,母親對我的哀求完全沒感覺。總之我去不成了。

 

羨慕W,以及其他去看演唱會的同學。他們的日子很閃亮,而我的日子活在盒子裡。房間、校車、教室、補習班、圖書館,若把廁所也算上,我像是在六道裡面輪迴,輪流出現在這六個盒子裡。

 

膽子大的同學不會老是待在盒子裡,沒有駕照照樣載女友上學。我坐在校車內,坐在盒子裡,看見他們和教官躲迷藏,附近巷弄容易被發現,摩托車越停越遠,再假裝沒事地走到校門。

 

H,是放學等校車時看見的風景。

 

我和H搭乘不同路線,不知她的姓名,也沒機會靠近看制服上的班級學號。有時候沒看見她等校車,就會想還是留校自修好了。

 

臨大考時留校自修成了風潮。K書中心的書桌一格一格如蜂巢,排隊的人多,進門後迅速塞進格子裡孵大學夢。冷氣很強,有些人在格子裡趴著蓋上白色體育夾克睡覺,像蜂蛹。佔到位子後,我會走一圈,看看H坐在哪裡。此外,也會在校園搜尋。

 

平常我不敢走去女生班那一層樓,只能利用中午去福利社碰運氣,男生班女生班通通在狹仄的走廊交匯,緩緩挨擠著走。有些男生認識很多女生,女生遇到認識的男生,有說有笑打情罵俏。青春一片閃亮。我不屬閃亮,不認識女生,只能遠遠看著H。

 

像在人海裡漂著,漂著,終於靠近了,聽見H的聲音,正在向一旁的男生打聽另一個男生。聽起來是籃球校隊。長得很高也跳得很高,很會蓋火鍋,很厲害。我的腳步變得好輕好輕,隨人流漂遠了。還是沒看清H的學號。

 

向W借的卡帶終究要還。CD才剛發明,家裡沒有播放器,也還沒意識到卡帶有天會消失。伍佰在還叫做MTV的MV裡,頭頂電視機演唱背叛──背叛我的愛情,背叛我的良心──來不及多了解伍佰,來不及多知道H,來不及體驗閃亮,日子只有繁重的課業,師長不斷灌迷湯,說考上大學後一切都將變為閃亮。

 

每個學期數學都不及格,我的成績怕是遇不見大學的閃亮。我正身處時代的斷裂處,也是轉捩處,遇上第一屆試辦學分制,靠著每學年度的暑期補修,修補殘缺的學分。老師傳授心法,羅列所有考題和算法,我當文科唸,一題一題的背,考試時再一字不漏的默寫出來。母親對這個制度很不滿,認為我們被教育部當作實驗品,按此方法要考上大學,很有問題。

 

所幸有了推薦甄試,也是第一屆,學業成績和課外活動表現都是考評項目。母親只好允許我參加社團。社團種類很多,但校方因應推甄催生了英文研習社,如此一來便可兼顧課業和社團表現。就這樣,我在英研社知道了H的姓名。

 

學校聘了洋人指導我們聽說讀寫。我對這樣的方式不陌生,因為九歲時家裡曾送我去洋人辦的補習班。英文像是點亮前途的光明燈,No Chinese〈禁說中文〉,要把英文作為日常交談的唯一語言。

 

洋人老師帶我們從遊戲中學習,指導我們玩美式足球。我擔任隊上四分衛,開球前有人拉我衣角,告訴我H就埋伏在達陣區附近,要我直接傳球給她。我望向達陣區,H在那端對我揮手使眼色。比賽開始,我高吊球,一道弧線越過敵隊上空,正好落在H的上方,只見H躍起穩穩將球接住。洋人老師大喊Touch Down〈達陣得分〉!

 

這是我和H僅有的接觸,靠的是不可言說的眼神和默契。

 

英文確實成了明燈將我送進達陣區,推甄進了外文系。完成階段性任務的英研社也暫告結束,但我沒能進一步認識H,沒和她說過話。不知後來她考上哪一所大學。

 

我是班上唯一已上榜的人,總算不必擔心落第了,母親卻要求我照常參加模擬考,有人認為我與備戰聯考的氛圍違和,很矯情,假惺惺。校方安排全校推甄上榜的人組成陪考團,去考場休息區綁上繡有校名的布條,幾個上知名大學的雙手叉腰看我爬上爬下。常有人笑我只是上排名最後的大學。不久我就被排除於群體外了。被排,也是自排,我像閒賦的孤鳥,獨自棲在枝頭。

 

早在推甄未放榜前,伍佰已推出新專輯,全台語創作「樹枝孤鳥」。我暗暗下決心,若考上了一定要買。那段期間,每天放學要上K書中心前,到校外晚餐後我會繞去唱片行看架上所有伍佰發行過的專輯。我已意識到將來有天卡帶會消失,但家裡還是沒有CD播放器,手裡拿著新專輯,掙扎著到時候要買哪一種。看一看,摸一摸,將每張專輯上的曲目歌名看過一遍才放回架上。

 

放榜後我決定買CD,便央求母親為我買一台播放器。這是我擁有的首張伍佰專輯,我的世界似乎不再一樣。

 

上大學後來到台北,開口與同學講了第一句話,他們訝異的問我──怎麼講台語?冲怔間我才意識到,這裡與故鄉不太一樣。系上同學各個打扮新潮,我的穿著很普通,顯得格格不入,世界依舊不閃亮。假日宿舍空蕩,我當起孤鳥蜷縮在窩巢,裝上耳機聽伍佰的歌,一首接一首一遍又一遍。

 

淡水多雨溼冷,我常去河邊,望著迷濛河面,深深體會秋風夜雨歌詞的意境──引阮思鄉,不知雨水冷──然而,孤獨卻很美。

 

大學一樣有繁重的課業,看不完的原文書,寫不完的報告,大三的英國文學教授,彷彿手拿玻璃杯罩住亟欲脫困的蒼蠅。拿不到必修學分,意味著沒有畢業證書。連續兩個月的暑修,空蕩的校園於我這個異鄉人猶似監牢,與世隔絕。

 

暑修課堂上教授對我們說了,有天他看見餐桌上有隻蒼蠅,隨手拿個玻璃杯罩住牠。只見蒼蠅慌忙衝撞,卻是徒勞。教授問,如果我們是這隻蒼蠅,該怎麼辦。後來我得知,這是他對每一屆的暑修學生都會說的故事,旨在要我們別放棄希望。因為總會有人不知道裡頭關著蒼蠅,把玻璃杯拿走了。

 

我心底笑,這故事在我聽來似乎更沒了盼望。

 

就在暑修考試前夕。伍佰在Live A Go Go開唱。掙扎好久,還是決定買票朝聖去了。為求個心安,背包裡裝著辭海般厚度的英國文學課本,打算演唱會結束後窩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讀到天亮。

 

終於踏上憧憬已久的Pub,伍佰就是從此處發跡。偏偏在這節骨眼,背上的英國文學無比沉重。台上,伍佰正在演唱「背叛」,當下我感到過意不去,覺得我背叛了自己的良心。

 

事後我沒考過,新學期還要再重修。

 

十多年後因著種種大環境因素,傳聞母校面臨關校或被併校的危機。不禁想起當年費盡心力考大學補修學分,不過是為了一張文憑。想起那首枉費青春,不知這一切是否枉費,是否白活一場了。

 

現在的我已不是過去的我,伍佰的曲風也轉變很多,不那麼令我著迷了,從「無盡閃亮的哀愁」這張專輯之後,就沒關注過他的歌。回想過去的我,雖然不是如此閃亮,卻也幸運地不那麼淒楚,就算有,那份哀愁之感也僅是淡淡的。


2018/09/2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