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工作不得不去開這個門
前天才開始寫我的公寓管理日記,昨天就被我遇到這強烈的題材了。
做這行,遇到這種事是遲早的。住客在房裡過世了。
昨天下午16:30原定和A住客在公寓做退房的對點,但是同樓層的K小姐在中午左右寄了email過來說鄰居(A先生)的房門前有些像血跡的污漬。我大概在下午2點左右抵達公寓,立刻就前往該樓層確認,的確是有些乾掉的紅色痕跡,不過那也有可能是塗料之類的東西打翻。
由於還是有點不安,所以即使還沒到約定時間,我還是按了A先生的門鈴並敲門,但都沒有回應。我想他也可能是受傷了去了醫院,所以還寫了封電郵,希望他能讓我們知道一切都好。
同事也試著傳了WhatsApp給他,但依舊沒有回應。
於是我們決定先等到約定的16:30再視情況行動。在等待的期間,我也察看了管理室裡的錄影,但從前一晚到發現血跡的當天中午,都沒有異常,甚至連使用電梯或通過大廳的住戶都很少。
16:30了,我再次從一樓按電鈴,再到他門口按門鈴,再加上敲門,但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其實他的合約是到今天為止,我也想過會不會他其實已經離開,所以還去檢查郵箱看有沒有還回來的鑰匙。
沒有鑰匙。
門口的血漬讓人很擔心,所以我硬著頭皮緩緩地拉了他的大門。
沒鎖。
裡面沒有點燈。
我向組裡報告這件事,年紀比我小了十多歲的優香小姐從總公司搭了計程車過來支援。我們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不,我即使曾經稍微幻想過這樣的場景,這時的我們其實一點也沒有準備好。
優香說為了存證,所以她開著錄影,我跟在她後面慢慢推了門進去。
邊推開門邊喊著A先生的名字,多希望他是睡著,或者根本不在房內。
但是玄關有雙尺寸很大的運動鞋,鞋尖朝著房內,雖然一腳有點歪斜,倒不至於感到慌亂。但是人在房內的證言呼之欲出。
我們都很緊張,她嘴裡一直說著「無理無理」而我則連看都不敢看。打先鋒的她在玄關脫了鞋,緩緩前進。經過脱衣所時微微轉頭說她看到了擦血的毛巾,我也向脫衣所看了一眼,但除了架上的洗衣精跟衛生用品,什麼都沒看見。
突然她轉頭,「牙敗牙敗!有人!我看到有人!」
可以確認A先生倒在地上,我們已經快嚇死,立刻退出了房間。我還是什麼都沒看到。而沒看到的人是幸福的。
我們正呼叫完救護車,手機傳來震動,是組裡來的Teams通話,別的同事要我們去確認還有沒有生命跡象。當下的我倆真的非常害怕,但是優香還是硬著頭皮再進去房內,再往前走,再靠近一點。但是映入眼簾的是A先生面部朝下臥倒在客廳厚厚的血泊中,沙發上流下帶有黏稠度的鮮血,還有一些噴射狀的血漬。無法靠近。
我轉而至一樓等待救護車抵達。
用鑰匙感應自動門開關,按下電梯。小小的電梯分兩批運送消防救護隊員前往樓層。有擔架和AED等器材。
負責收集資訊及問話的隊員問了我和優香的個人資料和電話號碼,還有發現的經過。我們站在外廊下,吹著三月中的冷風,我不能確定我的發抖是因為受到驚嚇還是太冷。總之手指都是冰的。
救急隊員們在走廊穿戴起多層乳膠手套,多層口罩,前臂的袖套,包覆頭髮的不織布帽子,罩上鞋套。
「意識Level 300」救急隊員們以行話說著。
我心裡想,可能還有意識吧。但後來曾任消防隊跟當過警察的TOMO告訴我,300是沒有意識的意思。幹。
日本救急現場常用的是 JCS(Japan Coma Scale)。
0 是清醒,1 到 3 是呼喚會有反應,10 到 30 是叫喚無反應但刺激仍有反應,而 100 到 300 則是完全無反應。也就是說,Level 300 的意思,是沒有意識。
由於已經呈現死後僵直,判斷已經走了五個小時,救急隊也沒什麼能做的了,於是他們聯絡了警察局,等待警察相關人員抵達。
看著手機顯示19點,今晚恐怕要折騰很久吧。除了我和優香,隔壁部門的兩位男同事也前來支援。說是支援,好像也沒什麼能幫忙的,但是大家一起講講話,討論後續也讓我心情輕鬆了一點。有點慶幸這件事發生在周五傍晚。也慶幸我們沒有發現得太晚。Well當然也是發現得晚。但我想說的是,至少不是事件的一個月後才因為臭味而進房間確認。
沒有明顯外傷,但是不排除事件性,也就是他殺的可能。CCTV只勉強看到A先生早上下樓丟垃圾的身影,沒有看到其他可疑人物。
警察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體型巨大的A先生從房裡移出到廂型車上。還是得用那個窄窄的電梯。坐式的擔架在救急隊員撤退時也順便帶走了。
房內的現場還不能動,警察把房間鎖上後連鑰匙也帶走了。遺體暫時由警察局保管,為斷定死因,可能還需要解剖,暫時要保留現場。
我想著,那淌著血的沙發再怎麼擦拭,大概也很難有人願意坐上去了吧。
成為第一發現者的優香不知道有沒有心理創傷。
留守在公司的組裡同事代為連繫了緊急聯絡人,他爸爸。由於A先生是外國人,我們要他快跟大使館聯絡後續事宜。
他的家人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過來,在日本火葬花費約300萬日圓,但運送遺體回國又是另一個路途遙遠的選擇。
關於我們處理的程序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遇到疑似死亡的情況,管理公司或房東並不能自行處理,也需要盡到保留現場的責任,盡最大可能不要摸、不要移動房內物品。也盡量不要獨自一人開門確認,最好兩人一起。
事件後續要跟進的有:
遺物的交接(我們不能擅自丟棄,須請繼承人領回)
房間的特殊清掃,也許還需要換壁紙或家具
押金的繼承或扣款事宜
與下一個住戶溝通換房或換物件
還有一個爭議點是是否需要告知下一房客。
在日本,若在房內有發生死亡事件,而該死亡的情況會造成心理的牴觸,原則上是必須告知下一住客,因為屬於「心理瑕疵物件」。若是自然死、心臟病、治療返家後死亡,則沒有告知義務。但是比方說他殺、有過媒體報導、長時間未發現、大量血跡,則有告知義務。現階段看起來是生病死亡並伴隨大量血跡,所以通常在實務上被視為需要告知。在日本這種房子我們俗稱「事故物件」,租金往往有所折扣。特別要注意的是,如果這房子經歷過一次新住戶,則之後通常不再需要告知。除非是被廣泛認知的重大社會事件。
夜裡我沒睡好,但只是因為花粉症讓我無法呼吸。
心裡的沉重當然有,我無法從腦海中抹除這件事。這應該會是我職涯中最難忘的事吧。
做公寓管理的人都知道,這種事情遲早會遇到。
但真的遇到時,還是沒有任何準備。
物業管理的工作,平常只是給鑰匙,介紹垃圾分類,大不了幫忙看免治馬桶為什麼沒反應。
但偶爾,也會碰到很貼近「人生」的時刻。有時是生病要解約,有時是逃避付房租而走法律途徑,也有發生交通事故而連夜逃回國的。
我們的工作不得不去開這個門。
你還記得我說優香錄著影嗎?
我當時還沒進屋前,咕噥著萬一錄到有什麼,我才不想留在手機裡再看咧。錄影存證是正確的作法,而那段影片緊張度max到極點,但其實什麼都沒有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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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當時還能輕鬆談話的,後勁卻好強。
好像在懷疑下一秒這房間就會吐出什麼東西出來般,進去檢查空客房對我來說有點不安。
但經過一兩天的反覆練習後,我回到了以前的感覺。不會再多想。
但對優香小姐來說,就不只是我這樣的程度了。
也許,還要更多時間才能再去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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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優香小姐的心理陰影不要太重... 還好是兩人一起進去確認。公寓管理人員有可能會知道這件事的後續嗎?還是後面只有家屬才能知道了?
有點特別的是,日本居然有專辦外國人的葬儀社。他們來協助取回遺物,搬運屍體火葬,並送回祂的國家。這個葬儀社的員工很多外國人。 2026-03-29 11:17:59
應該是發生機率極低的事件吧?雖然你沒有直視也沒有碰觸到,但小心PTSD的可能,建議可以問公司有沒有心理輔導措施。
我的狀況還好,繼續做原本的工作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復健。 2026-03-29 11: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