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3 13:19:56王維

狗聚

 我驚醒無法動彈,確認自己仍被世界牽著。

 

半夜,我聽見狗吠的聲音,

像石頭砸破床頭的窗子。

月光與路燈的光在窗簾後,湧動如海水。

 

我仔細聽,認出了兩隻。

長相俊美的烏梅,膽小而諂媚。

另一隻我叫他女教官。

他們持續堅定地吠叫,像圍捕,或將某事集中。

女教官是可靠的,也許我該去察看。

 

突然被叫醒時,

身體會處於一種無法動作卻敏感異常的狀態。

像湖,像CD火光蕩漾的表面。

好像身體邀請著擦傷。

 

烏梅開始跑遠並拉動繩子。

我隱形的臍帶繃得好緊,射向窗外。

沿著臍帶我的意識倒掛著向外攀爬。

 

警醒的女教官站在蓄水池灰泥造的邊沿:

水受到了壓力。

爬到了特定的點就無法再向前。

 

門外,一張邀請函將郵箱的嘴堵住。

全然難辨文字與全然難解的文意,

哪種比較消磨人。

 

狗吠在半空組成會議空間:一片烏雲。

許多陌生帳號登入。我意識到自己權限不足。

身體是赤裸的卻塗滿湧動的迷彩。

同時意識到,他們都收到了邀請函,

因此前來參加審判。

爭辯逐漸累積出狂喜或狂怒。

 

繩子又動了。

月光向下移,一步之遙正在結霜。

我繃緊下腹。希望是烏梅。

若不是,最好加入狗吠。

 

2026/05/13 聯合報/ 陳柏煜

 

半夜的狗群仍在開會,

月光像一封過期通知,

貼在每扇窗上。

 

我驚醒無法動彈,

確認自己仍被世界牽著。

 

夜色把犬吠一層層推高,

像潮水搬運著無名者的夢。

 

月光結霜,命運

沿著臍帶緩慢收緊。

 

遠處的狗仍彼此辨認,

交換黑暗裡的身分。

 

有人低吼,有人附和,

而我抱著微微發燙的腹部,

忽然明白——

人終其一生,

都在學習如何不成為

那個被集體沉默的人。

沉默的人,

正慢慢長出

被追捕者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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