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壽的迷思
美國科幻作家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 1929–2018)
我們的世界被幾位強權的領導人玩得團團轉,
而這些領導人顯然很戀眷權勢,希望能萬壽無疆。
去年九月三日北京的閱兵儀式上,兩位國家領袖
步履間,私下談及人類透過器官移植與創新科技
來延續生命。這段對話看似屬於醫療科技
與倫理領域,卻觸及人類最根本的生存命題:
我們是否真能戰勝時間?
「熵」是宇宙的基本法則,萬物皆處於流變之中。
「物有成毀,人有生死」,自古便是不可違逆的規律,
但人類始終在抗拒;建造金字塔以追求永恆,
編纂經典以抵抗遺忘。如今更依靠基因編輯、
器官移植、人工智慧,企圖延緩甚至駕馭時間;
於是,衰老被視為一種「錯誤」,
死亡成了亟待解決的「技術難題」。
這種抗拒,在身體層面最為尖銳。
身體既是靈魂的容器,也是自我認同
最脆弱的界線。美國科幻作家勒瑰恩
(Ursula K. Le Guin, 1929–2018)在
「在世界邊緣起舞」中,以更年期的親身經驗為喻,
提出了比醫學更具哲思的見解:
女性若要接受年老的自我,就必須「懷上自己」,
孕育出那個年老的版本。
這是孤獨而痛苦的過程,無人能代勞。
勒瑰恩這段話超越了性別,成為人類處境的隱喻。
我們恐懼衰老、抗拒變化,卻終須學會與之共處。
勒瑰恩進一步構想了一個寓言:
若有太空船欲帶走一人,以了解人類文明,
大多數人會推薦年輕的科學家、探險家或政治家。
勒瑰恩卻偏偏選擇市集中一位六十歲以上的老婦人。
這位婦人或許一生從事烹飪、清潔、養育子女
或販賣小物,臉上滿是歲月痕跡,
卻能驕傲地展示孫輩的照片。老婦人謙遜地推辭:
「我這樣的老太太怎能代表人類?」
但勒瑰恩提醒我們:正是這些平凡的人生旅程,
承載著最真實的人類經驗。
這個寓言,在人工智慧時代愈顯深刻;
當我們企圖以演算法、永恆的記憶與
不滅的數據構建「數位永生」,
勒瑰恩的智慧提醒:人類的本質不在於超越變化,
而在於接納變化。AI或許能儲存知識、
模擬邏輯,甚至在某些領域超越人腦,
但它無法複製那些被時間雕琢出的生命質地-
初戀心碎的顫抖、撫育新生命的悸動、
面對衰老的坦然,以及能與有限共處的智慧。
真正定義人類的,不是永恆的數據模型,
也不是延長壽命的追求,而是那位老婦人
所代表的完整生命歷程:經歷喜樂與悲痛、
曾擁有青春卻也走向暮年;
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徘徊,仍保持尊嚴與韌性。
這些由時間賦予的紋理,任何技術都無法編碼。
因此,器官移植或人工智慧固然能延長壽命、
提升效率,但若缺乏對人類有限性與變化性的理解,
終究只是逃避的幻術。科技的使命,
不是讓我們否認死亡,而是幫助我們
更清楚地認識生命;不是替代人性,
而是輔助人性更深刻地展現。
閱兵儀式上的延壽對話,
折射出人類千百年來的焦慮。
但比起用技術封印時間、永久掌握政治權力,
或許更該像那位市集中的老婦人一樣,
在隨順變化中活出生命的豐滿。
希望掌握權力的人能有此認知。
2026-04-05 聯合報/ 林一平
(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註:
BBC國際媒體報導2025年9月3日,
北京舉行紀念二戰結束80週年的閱兵時,
習近平,普丁和金正恩在走向觀禮台的過程中,
被現場收音(麥克風未完全關閉)錄到一段對話。
內容包括討論器官移植技術,並提到延長壽命
甚至長生不老的可能,普丁提及「永生」概念,
習近平則提到人類「可能活到150歲」。
這三人,靠著軍隊、武器、國家機器來
擁有決定他人生死的權力,又想利用器官移植、
科技來延長自身的壽命。
閱兵廣場回應詩《長生的步伐》
鐵靴踏在廣場上,
聲音整齊如時間本身。
旗幟升起,像一種集體的記憶,
在風裡反覆證明存在。
三人並肩而行,
世界的重量,
藏在他們緩慢的步伐之間。
他們沒有談論戰爭,
也沒有談勝利。
只是低聲說起,
如果一顆心可以更換,
如果一個器官能被替代,
那麼死亡,
是否只是暫時的停電?
遠處的坦克正通過長街,
履帶壓過歷史的灰塵,
像一種冷靜而持續的答案:
生與死,都可以被管理。
而天空沒有回應。
只有戰機劃過雲層,
在藍色上留下短暫的傷口,
又迅速癒合。
他們繼續談論年齡、細胞和未來
彷彿時間是一種可以談判的東西,
彷彿人類終於找到方法,
把終點往後推遲一點。
但廣場太大了,
大到足以容納一整個世紀的沉默。
那些列隊而立的人,
那些無名的身體,
沒有器官可以替換,
也沒有未來可以選擇。
風終於來了,
吹動旗幟,也吹過他們的側臉,
在那一瞬間,
沒有人知道,
究竟是權力在延長生命,
還是恐懼,
讓人不願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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