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書俱老,前塵成蔭
文徵明陋室銘書法與黃公望富春山居圖
嘉靖三十八年,九十歲的文徵明為友人撰寫墓誌。
晨光微明,他伏案如常,筆端未歇,忽而置筆,
端坐而逝。像完成心中熟極而流的文章,從容起身
離席。他的一生,在這一瞬間,收束得格外圓滿。
文徵明的前半生並不順遂。
他自二十六歲起連續三十年參加鄉試,始終名落孫山。
同鄉的唐寅(唐伯虎)少年成名後來失足,
祝允明(祝枝山)縱橫才情但仕途坎坷,
徐禎卿英年早逝,年僅33歲。
「吳中四才子」中,文徵明最不顯赫、卻最長壽。
五十四歲那年,他因書法入翰林院,三年後主動辭官,
不是貶謫,而是看淡功名。
辭官後的三十餘年,文徵明每天寫字、作畫、讀書。
八十二歲的小楷《歸去來辭》字大於粟米而精謹舒展;
八十八歲的《小楷真賞齋銘》筋骨內斂、氣脈貫通。
直至辭世那天早晨,他仍捻筆不止。
對他而言,書寫不是修煉,而是呼吸。
他說「古之善書者,必先楷法,漸至行草」,
既指技法,也指生命:楷法重根基,急不得;
行草貴自然,強求不得。人生亦復如是。
元代畫家黃公望,五十歲前一心想當官。
元朝滅宋後廢除科舉,漢人若欲入仕,多從小吏起步。
他四十二歲才做上書吏,五年後卻遭上司貪汙牽連入獄。
諷刺的是,他在獄中時,朝廷恢復科舉;待他出獄,
機會已遠。五十歲的他,一無所有,此時真正拿起畫筆。
此後二十九年間,他走遍山川,沿江訪友,
見奇景便速寫存念。七十九歲時,應道友無用師之請,
繪製富春江長卷。他在江畔結廬,身著芒鞋、戴竹笠,
沿岸上下寫生,觀山之勢、樹之形、石之皺、江之光。
八十二歲,《富春山居圖》完成,全卷六百九十公分,
氣象萬千。畫畢,投筆入江,一年後辭世。
文徵明與黃公望,前半生皆不如意,
晚年卻同享一種靜定的生命節奏:
每天做同一件事,非為名利,而是因為「此即生活」。
黃公望出行時,背囊中總放著紙筆,遇怪石奇樹便臨摹;
文徵明晚年遇人求書便寫,有人求畫便畫;有請必應,
無需掙扎。兩人的藝術,最終都化為生命的自然延伸。
文徵明在《停雲館帖》中言「小字貴開闊」,
指字內結構宜明朗、疏朗。晚年的他愈寫愈小,
卻愈寫愈開闊,這種開闊不只是技法的寬裕,
更是心境的閑豁。
黃公望畫《富春山居圖》時已過八旬,
每日在江畔來回,有時一站就是半日。
他在題跋寫道:「晨嵐夕照,月戶雨窗,或登眺,
或憑欄,不知身世在塵寰矣。」這樣的忘卻,
或仍帶著前半生的記憶,那些曾經的求而不得,
都化作筆下的一抹遠山、一灣流水。
兩人的晚年如此相似:每天做該做的事,
日日即是好日。回望文徵明九十年的生命,
前五十年在找尋,後四十年在安住。
尋找時念念不滿,安住後處處皆安。
不是他改變了環境,而是他終於成為自己。
黃公望亦然,仕途半生不遇,山水卻從未遠離。
唐代孫過庭《書譜》言:「通會之際,人書俱老。」
技法與心性同時抵達圓熟之處,
人與其所行的事不再分彼此。
人生或許對功名利祿都有心魔,當堅持與放棄、
成功與失敗都不再有重量,安心方能自處。
文徵明歸於筆墨,黃公望寄於山水。山水與書法、
才情與命運,都是每日的尋常,
這或許就是當年未曾料想的圓滿:
不是得償所願,而是安住本心。
2025-11-30 聯合報/ 陳亮恭
(作者為台北市立關渡醫院院長)
註:
我問青山何日老,青山問我幾時閒。
我見眾山皆草木,唯有見你是青山。
青山已隨晚風去,我與滄海化桑田。
朝陽落暮霞光盛,雲海淺薄秋雨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