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7-09 12:16:17王維

悲慘世界

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林一平/繪

 

我上課講電報歷史時,

會提到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的故事。

他和他的出版商發出全世界最短的電報對話。

「悲慘世界」出版時,雨果正流亡英國,

他僅以「?」符號打電報給出版商,詢問小說的銷路;

出版商回以「!」表示小說大賣。

「悲慘世界」被翻拍成電影、舞台劇及音樂會。

 

二○二五年六月廿二日夜晚,

當國家戲劇院的燈光緩緩熄滅,

「悲慘世界」音樂會版的序曲響起,

整座劇場彷彿被拉回十九世紀的法國。

 

當第一聲合唱響起時,坐在觀眾席的我,

立刻被那莊嚴而壓迫的氛圍吞噬。

相較以往舞台劇版本,這場音樂會

更像是一場道德與靈魂的審判。

逃犯尚萬強在「Who Am I?」中的渾厚音色格外震撼,

彷彿不再是一名演員的歌唱,而是一位曾在鐵鍊中求生、

在信仰中重生的靈魂,正與內心拉扯。

他臉上交織著痛苦與堅毅,讓人深切感受到「選擇」的重量;

在正義與自我生存之間,他選擇坦白、

選擇成為那個值得自己尊敬的人。

 

相比之下,警探賈維爾這個角色讓我有了全新體會;

他的冷酷並非出於殘忍,而是一種對秩序的極端信仰。

當他在「Stars」中仰望虛空、唱出

「Those who follow the path of the righteous shall have their reward」時,

那股近乎偏執的堅持令人不寒而慄。

他不是反派,而是一個信仰崩毀的人;

他的自毀,映照出法律與人性之間那道無解的裂縫。

 

最令人潰堤的瞬間,是懷孕後遭情人拋棄的芳婷演唱

「I Dreamed a Dream」時;她的歌聲不是炫技的展演,

而是肉體與靈魂的哀號。

那哭泣不只是一個角色的悲劇,

而是整個時代千萬無名女性的命運縮影。

當她緩緩倒地,失去工作、尊嚴、牙齒、頭髮、女兒

與夢想,只剩一曲殘破的詩;我在黑暗中為她、

也為我們未曾停止重演的歷史,無聲地傷感。

 

革命段落的節奏最為急促、情緒最為澎湃。

反政府學生馬留斯與恩佐拉高唱「Red and Black」

與「One Day More」;那種不顧明日是否來臨的激情,

讓人心底泛起一種近乎羞愧的欽佩。

我不禁思索,在今日,

我們是否仍有那樣為理想赴死的勇氣?

還是早已在舒適與妥協中,

遺忘了信仰與熱血的模樣?

 

最終,尚萬強唱出「Bring Him Home」,

那是一首父親般的祈禱,

也是一位罪人向神最謙卑的請求。

低聲唱出的每個音符,都帶著赦免與深沉愛意;

他不只為馬留斯而唱,也為芳婷、為賈維爾、

為所有曾在命運之河中掙扎過的人而唱。

結局來臨,亡靈合唱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不再是革命號角,而是一場送別;

送別那些為正義而死的人,

送別那個殘酷卻真實的時代。

 

「悲慘世界」的偉大,不在於它的高音有多驚人、

場景有多浩大,而在於它用歌聲逼使我們直視苦難、

選擇、信仰與寬恕。它迫使我們思考,

當一個社會以法治之名卻罔顧正義,

當我們習於冷眼旁觀他人的苦難時,

我們究竟身在何處?又該成為誰?

 

科技.人文聯合講座/2025-07-09 聯合報/ 林一平

(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