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林一平/繪
我上課講電報歷史時,
會提到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的故事。
他和他的出版商發出全世界最短的電報對話。
「悲慘世界」出版時,雨果正流亡英國,
他僅以「?」符號打電報給出版商,詢問小說的銷路;
出版商回以「!」表示小說大賣。
「悲慘世界」被翻拍成電影、舞台劇及音樂會。
二○二五年六月廿二日夜晚,
當國家戲劇院的燈光緩緩熄滅,
「悲慘世界」音樂會版的序曲響起,
整座劇場彷彿被拉回十九世紀的法國。
當第一聲合唱響起時,坐在觀眾席的我,
立刻被那莊嚴而壓迫的氛圍吞噬。
相較以往舞台劇版本,這場音樂會
更像是一場道德與靈魂的審判。
逃犯尚萬強在「Who Am I?」中的渾厚音色格外震撼,
彷彿不再是一名演員的歌唱,而是一位曾在鐵鍊中求生、
在信仰中重生的靈魂,正與內心拉扯。
他臉上交織著痛苦與堅毅,讓人深切感受到「選擇」的重量;
在正義與自我生存之間,他選擇坦白、
選擇成為那個值得自己尊敬的人。
相比之下,警探賈維爾這個角色讓我有了全新體會;
他的冷酷並非出於殘忍,而是一種對秩序的極端信仰。
當他在「Stars」中仰望虛空、唱出
「Those who follow the path of the righteous shall have their reward」時,
那股近乎偏執的堅持令人不寒而慄。
他不是反派,而是一個信仰崩毀的人;
他的自毀,映照出法律與人性之間那道無解的裂縫。
最令人潰堤的瞬間,是懷孕後遭情人拋棄的芳婷演唱
「I Dreamed a Dream」時;她的歌聲不是炫技的展演,
而是肉體與靈魂的哀號。
那哭泣不只是一個角色的悲劇,
而是整個時代千萬無名女性的命運縮影。
當她緩緩倒地,失去工作、尊嚴、牙齒、頭髮、女兒
與夢想,只剩一曲殘破的詩;我在黑暗中為她、
也為我們未曾停止重演的歷史,無聲地傷感。
革命段落的節奏最為急促、情緒最為澎湃。
反政府學生馬留斯與恩佐拉高唱「Red and Black」
與「One Day More」;那種不顧明日是否來臨的激情,
讓人心底泛起一種近乎羞愧的欽佩。
我不禁思索,在今日,
我們是否仍有那樣為理想赴死的勇氣?
還是早已在舒適與妥協中,
遺忘了信仰與熱血的模樣?
最終,尚萬強唱出「Bring Him Home」,
那是一首父親般的祈禱,
也是一位罪人向神最謙卑的請求。
低聲唱出的每個音符,都帶著赦免與深沉愛意;
他不只為馬留斯而唱,也為芳婷、為賈維爾、
為所有曾在命運之河中掙扎過的人而唱。
結局來臨,亡靈合唱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不再是革命號角,而是一場送別;
送別那些為正義而死的人,
送別那個殘酷卻真實的時代。
「悲慘世界」的偉大,不在於它的高音有多驚人、
場景有多浩大,而在於它用歌聲逼使我們直視苦難、
選擇、信仰與寬恕。它迫使我們思考,
當一個社會以法治之名卻罔顧正義,
當我們習於冷眼旁觀他人的苦難時,
我們究竟身在何處?又該成為誰?
科技.人文聯合講座/2025-07-09 聯合報/ 林一平
(作者為前科技部代理部長)
上一篇:雪花紛飛視界的言說與尋助
下一篇:擁抱人生的五種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