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6-19 13:45:59阿流

顧城詩學系列講座第二場(二)—顧城逝世十週年醒思

<狼群>
<狼群>不是在講野獸,而是牽涉到詩人與詩之間的照應,在這首詩的字裡行間並沒有狼群這樣的東西,甚至沒有狼,這首詩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詩意示範。當詩人描述一盆花的時候,他不會直接去描摹那朵花,而會去烘托花葉與空間之氣氛,突顯它的美學情境,來展現這盆花對環境美感的影響。狼群也是這個樣子。「那些容易打開的罐子」他打開了,「裡邊有光」,可是這個光的周圍其實是封閉的黑暗,在這樣一個封閉的內在場景裡,「忽明忽暗的走廊/有人披著頭髮」,這個人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狼,在這個有光的情境裡,罐子四圍的黑暗裡隱藏著什麼?就是狼群。這首詩其實講的是人性,人性的貪婪飢渴通過狼群來顯現,通過情境暗示來告訴我們,在這個光忽隱忽現的場景裡,狼跟人是分辨不清的,它的四圍被更深的黑暗環抱。這首詩通過狼群來探索人性是什麼?把狼群、人性釋放在封閉的罐子裡,釋放在時代的壓力裡,傳達一種忽明忽暗、似人似狼的時代氛圍。

<周末>
這首詩跟<狼群>有類似的角度,一起講會看得更清楚。周末的時光沒有別的內容,只有災難,為什麼只有災難呢?他說「災難像一個空箱子,倒在地上」,一切都暴露出來,所有的人性、慾望、身體、感官毫無顧忌地顯現。而顧城向我們顯現他內心隱藏的期待,他期待馬車、消息、玫瑰,他認為生活充滿的期待應該像似新鮮的玫瑰,完成一種心靈實現;生活不應該是災難,就像狼群充斥造成時代的災難一樣。
顧城的詩不會講瑣碎的情事及思維,他把時代像一塊陶土一樣捏塑,他找了幾個基本元素掛在那裡,架出一個非常深邃廣闊的場景。

<硬幣中的女王>
這首詩滿有意思,硬幣中的女王在台灣是沒有的,女王頭大概是港幣、英鎊,在小小的硬幣中有一個女王頭像,當顧城看到這樣的硬幣時候,產生一種非常細緻的聯想:這個女王住在一個四周都是海的孤島上,她不能逃避,為什麼?她「被風捉住手指」,「她被一個小小的咒語所禁錮」。可是她一直在想,有一個男人會來救她,想那個男人在砍一棵楊樹,要造隻船來拯救她,把咒語破除掉。但這首詩並不是在講愛情,直到最後那男的都沒有出現,也就是說咒語沒有辦法破解。

這首詩其實在講金錢本質。女王顯現在硬幣上面,而顧城從中看破金錢的本質與價值,金錢能夠購買什麼?謀取什麼?金錢欠缺什麼?那女王永恆被禁錮在硬幣的孤島上,誰能夠破除物質世界的咒語?顧城告訴我們:沒人。所以她永世永生被禁錮在海島,顧城告訴我們這就是金錢的本質。

<本身>
這首詩應該從最後三行進去比較容易,「已經很久了/他始終沒有,伸一伸手/去觸頭頂的花朵」,為什麼她始終沒有去觸碰頭頂的花朵,於是引起我們思索,原來她「被風暴摸過」,「模模糊糊地愛著」,她的一生不由自主的接受和付出,她只能「緊抱著親如兄弟的木柴」,她的愛像根粗繩子扭緊。在前面這三節,詩顯現出一種心象,顯現出一種因愛的潰缺而致的空虛焦慮,她被風暴摸過,模模糊糊地愛著,始終渴望,但是她不懂愛根源於生命本身。顧城說,懂得愛自己,讓生命自身瀰滿愛,才能夠懂得接受與付出,才不會因為空虛而形成焦慮,這就是所謂「本身」,也就是對生命之愛的注釋。唯有通過對生命之愛的感知,才能夠真正斷絕空虛,這裡面有很深沈的思想。

<就在那個小村裡>
這首詩講的是人活在大自然中,為大自然的一部份,人不需要突顯表現自我,所以顧城用「穿著銀杏樹的服裝」來表達。山嶺透明、泉水清涼、湖水澄澈,生活凝視著,很深沈的呼吸,很安靜。樸素的村莊座落在山谷地,太陽俯瞰溫暖著山谷,在那樣的世界裡人與自然成為一體。人類現代文明是彰顯人為、改造自然,可是在顧城的理想世界裡不是這樣,是人融入自然,天命如此安詳,詩的結尾「村子裡有樹葉飛舞/我們有一塊空地/不去問命運知道的事情」,在這裡人能有一個安居之處,歲月安穩。

<應世>
<應世>講面對現實,「那棵深色的漆樹╱開著綠花」,後來樹被斧劈成木材蓋成小木板房,小木板房升起炊煙象徵一個「家」,這是一條人間世的軌道跟目標。當顧城在面對人間世的時候他有四種反應,第一種反應:去蓋間木板房,迫切的目的性,第二種反應,「我要用銀子寫字╱我坐在寫字臺上╱對付像樹葉一樣降落的數字」,他要他的字像銀子一樣,可以用字來換取銀子,也就是說他渴望能以文字交換金錢來謀生,但這在現實上不可能,所以出現第三種反應,「我有假牙╱中午的牛肉好吃」,這是呈現心理幻覺。最後第四種心態,詩人被現實打醒,「窗外的小汽車在叫╱我沒有種那棵漆樹」,我的字也不能換銀子,因為我沒有心存那種目的,也就不可能達成那種目標,就現實的評量而言,顧城說「我的一輩子完全白費」。顧城這首詩探索:何謂現實?現實必須要有軌道與目標,而「詩人」是一種無目的性的我,這種「我」在現實中完全是個廢人,所以他說「我的一輩子完全白費」,這就是詩人要面對的赤裸現實,這首詩跳躍非常大。現實是有為有目的,而詩是無為無目的。

<頌歌世界>
<應世>之後顧城寫現實的對立面:<頌歌世界>,顧城讓我們看到一個自然的世界,非常唯美,清晨的陽光大放光明,在這個想像世界裡,「鮮艷的車輛在空中變甜╱一級級頌歌世界」,一直上升飛揚,大放光明,這是一個永恆的世界。日本小說家芥川龍之芥說:「人生比不上波特萊爾的一行詩」,在詩無目的性的永恆世界裡,有目的性的世間心的「我」,是沒有辦法觸碰到哪怕是永恆的一滴水;從另外一面來講,詩人活在以詩為唯一真實的世界裡,也無法撈取現實的一瓢飲。詩與現實剛好顛倒,兩頭的世界不一樣。以世間有為、有目的性的視野、觀念甚至沒有辦法去閱讀一行詩,永遠沒有辦法去觸碰那種光。

<起義>
講一首滿奇特的詩:<起義>,只有兩行。「水上浮滿硬幣╱牛角隔外彎曲」。「起義」就一般意義來講是仗義起兵,有鬥爭、群體的意思,就「義」這個字來講,有美善、高大的含意。這首詩有「字思惟」的角度,但是是對簡體字的思惟,如果是繁體字顧城就不會這樣寫,這是一個關鍵。這個「義」是簡體字,字形類比於「牛角隔外彎曲」,表達鬥爭的意思,繁體字就不是這個樣子,繁體是將「羊」的形象加上「我」的音,說文解字裡面說羊「肥大為美」,所以「義」也有美、善的涵義。但顧城切入的是簡體字,將「義」的字形賦予「鬥」的意義。「起」則表達群體的、詭異的情境:「水上浮滿硬幣」,稍微波動就會全體沈淪。



下半場
黃粱:今天我們講的是<頌歌世界>,是顧城在1983-1985年之間,他跟謝燁結婚之後開始寫的,下一次我們要講「鬼進城」,是他1992年在柏林寫的。1993年1月英兒就離開他了,<鬼進城>是英兒離開他之前的代表作。<頌歌世界>跟<鬼進城>的寫作剛好介在他與兩個女人交往的邊界,起點跟終點。我在無意中選了這兩個作品,細讀之後才發現。「頌歌世界」提到天人照應,人的根源,<鬼進城>則走到人的變體裡面去了,有著對人的邊界非常深刻的思維。

顧城究竟在寫什麼?顧城為什麼這樣寫?我為什麼這樣理解他?其實這部分應該由你們來評,如果你們聽了之後有感應,也會引起一些你自己的思考,顧城為什麼調動這些文字?他如何安排它?他用什麼方式撫摸這些文字?然後還有一個更有趣的事:我如何去撫摸它?就我做為一個閱讀者來講,我是怎麼樣看他,為什麼這樣看他?這些跟顧城都是有關係的。這部份我渴望大家來發言,提出你們的看法跟疑問,然後我們來討論,比較能夠找到更多我們跟他呼應的軌道,而不只是猜想,也不只是我的見解。

<頌歌世界>裡有些詩我還進不去!我剛講的是我認為比較有把握的,就我的立場是講比較容易感應到的,有些感應不到,當然這牽涉到時間的問題,我一直到剛剛才全部看完。但這全部看完的意思是,其實我看了很久,這很久的意思很難形容。有些詩是你怎麼也看不進去的,沒法產生呼應。所謂「調頻」、頻率調到跟它相應,有時候沒有調到恰當頻率的話,連自己的詩我都會看不懂,不要說看別人的詩。

讀詩本身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我認為跟寫詩一樣艱難,它其實還是一種創作,若你沒有那種照應的能量跟頻率,是沒有辦法跟它對話的,因為詩不是從語言文字進去,也不是從語言文字出來,怎麼進出是非常奇妙的一件事。
接下來講一下剛剛沒講過的詩。

<血緣>
黃粱:先請張梅芳來講,妳對血緣的看法是什麼?

張梅芳:我覺得它跟<頌歌世界>裡面的謝燁很有關聯,顧城詩裡面的「她」有一些指涉到顧城的另一個自我,可是有些就像這一首,感覺上是指涉謝燁,從這些詩裡面我覺得他跟謝燁的關係並不是那麼好,有時候他是瘋子狀態,有時候謝燁像是硬幣中的女王那樣的狀態,一個女王的形象,那個女王是滿霸道的。像<血緣>這首詩我也想了很久,我自己的理解是從文字進去,這跟黃粱不同。「她一跳╱就吐出刺來」那個形象就是女人,她一蹦一跳,非常自然就吐出刺來,非常尖銳,而且那根刺是從嘴巴裡吐出來的,完全針對顧城。「吐出那根骨頭鏈條」是一種發自內在鐵鍊似的東西,我覺得也是針對顧城,她吐出的鍊條就像一個家族把它鍊起來。「上面掛著小叉子」,小叉子在顧城的詩裡其實是指他吃飯的工具,在我看起來他的叉子是跟女人在一起。還有「日後的結婚手帕」都附著在那個女人身上,她一跳的時候這些東西都蹦出來,就突然變得很平靜了。「所有人都在木板上放咖啡」日常生活的描寫,好像很悠閒。「護士抱著男孩」,我覺得這兩句中間有一個很大的斷裂,應該有些這兩句之外的東西,我也會想像這男孩是不是顧城,象徵顧城一定要被保護的生命,或者是這是一個新的生命,他跟詩裡面的女子的新生命,我有這兩種懷疑,但不能確定是哪一種。我比較能確定的是護士所抱的那個男孩是非常需要被保護的。可是詩題是「血緣」,就這個題目來看,我覺得把男孩當成一個新生命比較恰當。

黃粱:從「我日後的結婚手帕」來看,跟妳的說法比較有點不吻合,那個她不可能是謝燁,因為詩裡他還沒結婚嘛,是「日後」的結婚手帕。他不是從現在的立場來寫。這首詩書寫主體是在還沒有跟謝燁結婚時候,所以那個她不可能是謝燁。

張梅芳:可是那時候他們本來要結婚是親族反對。當她跳出來的時候,上邊掛著一隻小叉子,和我日後的結婚手帕,其實是附著在這個女人身上,而且這個女人是他結婚對象,骨頭、跟刺,都跟這個她離不了關係。

黃粱:可是「日後」還沒發生。
張梅芳:要發生啊!他們會結婚,就是日後會結婚所以她掛著那條手帕。
黃粱:還是有點矛盾,他寫的書寫主體本身的位置,還有一個就是血緣的問題,他跟謝燁是沒血緣的,只有親子才有血緣關係,還有「日後」的問題。
張梅芳:血緣應該是指那個男孩,題目如果要跟詩通的話應該是這樣。
黃粱:這無所謂,我想就是我們提出一些可能性的觀點,大家可以討論一下。

<封頁>
黃粱:「封頁」是什麼意思,妳有什麼樣的理解?

張梅芳:這牽涉很大,「他們這美麗的戰爭」我覺得就是指顧城跟謝燁的戰爭,可是這戰爭是他們的封頁。封頁是書的表皮,這個皮其實是一種爭戰狀態,他們的愛情有美好的時候,像第一首<是樹木游泳的力量>那麼美好的狀態,可是也有非常激烈但是美麗的戰爭,他們結婚之後是處於那種戰爭的狀態。前面那三句,「每個人都有自己微小的命運」這句話可以指涉任何一個人,就顧城所理解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命運。但是「如同黃昏的臉」,他用黃昏這兩個字,在我的理解裡顧城的黃昏包含了一個發光體,太陽對他來講也有特殊意義,當顧城提到太陽,提到光的時候,都不是隨便寫的,在我看起來都有一個發展,就好像光這個字的發展。黃昏是光要黯淡下去但還沒有完全黯淡下去的那個時刻,他把世界每個人的臉都放在黃昏的發光狀態。「如同草菊的光在暗影中晃動」,他會先講個大的東西,像「黃昏的臉」在我看起來比較大,而「草菊的光」相對臉來講比較微小的事物,顧城習慣先講個大東西,講個核心,再進到核心的核心,在核心中間的事物。這首詩也是這樣,第一句是外圍,每個人,第二句黃昏就縮小到核心,然後這核心在發光,第三句草菊的光是絕對的核心,在顧城詩裡面最中央的東西,是那個草菊、那個光在暗影中晃動。這就是他所謂每個人的命運,那時候的臉,像草菊一樣在暗光中搖晃不定。所以他的世界是一層一層進去到最核心的狀態。前面那三句都跟他核心的有關連,最後那一句反而是跳開來講,當他講「他們這美麗的戰爭」的時候,事實上他的「我」是站在一邊,我覺得作者躍到另外一邊去了,沒像前面那三句「我」是在裡面,他的自我是跳開的。他看到每個人的命運,可是其實不一定是指他跟謝燁之間的戰爭,而是所有每個人都有可能爭戰的狀態。

黃粱:封頁不是封面,如果是封面的話他就會寫封面,封頁就是封頁,跟扉頁一樣指的是書的前後。封頁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指涉,漢語文字是非常微妙的,差一個字意思就差很遠。血緣絕對是親子關係,他的焦點很清楚。

翁文嫻:可否說一下你的觀點?關於剛剛那首<血緣>及<封頁>?

黃梁:我大概講一下我的觀點。她為什麼吐出刺來,因為不吐不快嘛!刺是一定要吐的。顧城的語言文字是非常清楚的,其實不模糊,只是層次很多,她為什麼吐出刺?因為它卡住她,所以一定要吐出來,這是第一點。然後「骨頭鍊條」,刺是不吐不快,而鍊條是連接著的,它沒有斷,不像刺那麼單純,刺吐掉了就沒事,血緣卻不是這樣,而是骨肉相連,是無法切斷的。雖然你把臍帶剪掉,但骨頭是個鍊條,永遠是個無形的鏈條,血緣就是如此。「上面掛著小叉子」和「我日後的結婚手帕」,這種血緣關係的掛念之深,他在講那個掛念,你一輩子的生活、情感歸宿、一生的命運,都是親子之間最深刻的掛念,他用鍊條、小叉子跟手帕來展現親子間沒有辦法斷隔的永恆掛念。「所有人都在木板上放咖啡」這是時代場景,「護士抱著男孩」,我認為孩子還是指顧城本身,顧城終究是被吐出來,可是這被吐出來的環境背景、被護士懷抱著,木板及咖啡的場景,與他的深層心理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比較不容易找出。這一首跟<封頁>有類似的地方,就是後面的那兩行跟前面有很大的鴻溝,顧城的詩困難在這個地方,他的詩經常做這種極端跳躍,這時候不容易扣得住,他這樣寫其實打開的口很小,然後從那個縫隙穿出來這兩行,但是你很難再找到那個打開的口穿進去觸摸它的來歷。

阿芒:其實<封頁>跟<血緣>,我倒覺得沒有斷裂得很厲害。<封頁>裡黃昏、暗影跟光的交錯是可以聯想的。

黃粱:對,但是我覺得又不夠,第一,我不喜歡「他們美麗的戰爭」這一行,我覺得稍微淺薄了一點。封頁,我認為顧城寫封頁是對比扉頁的,當你打開一本書的時候前面是扉頁,當你把這本書翻完後最後一頁是封頁,所以當他要把那本書翻完,那最後一頁在人生來講是一種恐慌,隱藏一種命運的啟示,你要把一本人生的書翻完是很不容易的。我覺得顧城或許在講這個東西,也就是當生命逼進黃昏將要沈入黑夜的時候,他感受到生命的不安、飄搖,在命運轉換的邊界發生美麗的戰慄。心靈就是白光跟黑影之間的晃動,這或許就是所謂「美麗的戰爭」。當白天跟黑夜交錯的時候,那個草菊的光、黃昏的臉跟人生命運的轉換,那是美麗的戰慄,不是恐怖,一種微妙純粹的心靈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