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12 22:45:32阿流

從文獻裡復生的雅樂舞





如何在一種樂舞裡看見「誠於中,形於外」?看見「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甚或看見「修齊冶平」的宏大願景?當有一名樂舞者由內而外的呈顯上述的境界,現代人又是否有眼力識見這舞蹈裡蘊藏的雍雅,竟是古遠的先賢悠悠穿越時空,遺留給後人最珍貴的一門絕學呢?


在「雅樂舞之美——結構.解構.重構」裡,我開始想像古代文獻裡的雅樂舞,正一寸寸的長出它的肌骨,試圖在現今的時空裡幽靜復生。


近十五年來,我有幸見證雅樂舞在台灣的發展,都得要歸功於一個默默貢獻心力的舞蹈家陳玉秀老師,從大學一年級做為她第一階段的實驗學生,我似乎不曾懷疑我所感覺到的實體,而當這個實體又真切的印證在自己最為親密的身體時,儘管外界所投射眾多懷疑的目光,都未曾動搖我所體驗的雅樂舞之美,我仍清晰的記得陳老師在草山面前,所舞動過的形體,在天地的包容之下,一種人的自覺自省自制,是那樣感動著我,那形體的感動竟不下於我所讀過的《論語》。


而一個現代人的心靈與身體,要如何訓練才能成為一名成熟的雅樂舞者?而另一個現代人的心靈與身體,又要有怎樣的體察經驗才能領略雅樂舞之美呢?從這兩個方向去思索,事實上雅樂舞所遭遇的困境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大得多。


最初的難題是,雅樂舞在那裡?它失傳了,沒有人在現代真的看過這類舞蹈。陳老師從韓國、日本找回一些雅樂舞的近親 ,加上自己對身體的深切認知,她開始過許多嘗試,要重構雅樂舞,在華人世界裡會不會只有陳老師一人在默默做著這件別人眼中的傻事?她必須千辛萬苦的找回這種身體,從現代人扭曲變形的肢體裡重新結構,她以「中心軸」為主要的支架開始她一切結構的核心,緩慢發展出一些相關的動作,藉由這些動作把身體調整成自然舒適卻又並非全然失落的狀態,在八十八年「原形畢露,還原入雅」的演出中,我們看見那些各色各樣的身體,在中心軸的帶動下,把身心一點一滴的舒放開來,不論是年長的、年少的身體,都開始靜下來,細細傾聽自己的骨骼肌肉心念喀拉喀拉的在雅樂舞的能動裡,第一次重新有了轉換呼息的空間。


於此同時我們也可以看見「中心軸」解構一個現代人的身體,在各種連續而又自然的動作中,將身體裡被過度旋緊的卡榫一一解開,鬆動原先僵硬的感知,重新遇見了一個敏感柔軟的身體、主體感知的心靈。而這一切都不過是雅樂舞的種種準備工作最初的步驟而已。


三年後的「雅樂舞之美」,舞碼分為兩大部份:一是「禮儀之美」,二是「末端的生命力」。


一開場是一群以孩童為主的生活動作,那樣稚嫩而新鮮的身體我們卻給了他們什麼?我們又要給予他們什麼?才能儘可能的保有這些孩童對身體最舒坦的自在與修養呢?


孩童離去,我們看見一個艱難的身體在地上扭曲爬行,一手執竹枝,一手執翎羽,緩慢動作才能站起身來,《詩經.邶風.簡兮》篇章裡那名善舞者:「左手執籥,右手秉翟」,恍然正出現在舞台之上。令人神往卻也神傷。


第三段的佾舞在莊嚴的樂音陪襯下,由兩名舞者神色莊重的依順著音響節拍,氣度嫻雅的為觀眾開閤一個禮樂教化的世界,坐在台下的你不能移動你自己的身體或心念,那些舞者如斯臨近,教你誤以為孔門弟子正在身旁與你一同觀想這支舞蹈,你怎能容許自己粗魯無文的發出椅腳的機括聲呢?


第四段的<春鶯囀>就是重頭戲了,舞者們穿著素樸的衣裝從帷幔後一一轉側行來,音聲裡除了古琴<文王操>之外尚且有河洛漢詩的吟誦,一種自由的交疊,如天籟,層次鋪疊卻又融泯無間。透明的紗質衣料裡,我們隱約可見舞者的骨骼肌肉,在起心動念的呼應之下,一絲一毫的牽引自己的身體,在春天鶯啼婉囀的綿長裡,捶手、雙拂、閃袖,把春之柔麗細細訴說。每一名舞者的身體裡都住著一個春天,或快或慢、或靜定或出神,以自己可能的速度去舞這一支舞,我坐在台下細察每一個身體都那樣自足飽滿,舒伸寧定,一派大自然的合和之氣,習習拂面。無疑這一支舞是最接近雅樂舞的藝術形式,儘管它通過了現代人的再次詮釋,但雅樂舞恰可由此復生。


接下來第二個部份開場,舞者穿著胚布把各式各樣的身體簡易的圍上一圈,把自己一寸寸放倒,再把自己一寸寸整健,放倒、整健、放倒、整健,每一具女體都在和自己的身體說話,它們曾經被它們的主人凌虐過多少時日,而今它們終於真正的在「復健」了,我看著那些身體,如同看著那些傷害曾經如何深刻造成,如今又如何艱困的要從內而外的去平撫身體的苦痛,它們因苦痛而扭曲過的線條現在終於獲得最大的寬恕了,它們都曾經像孩童一樣樸素的身體,他們正在呼喚著那些曾經。在陳玉秀老師的課堂上我更能明瞭那絕非在短暫的時日裡所能達至的運轉。那些舞者正艱辛的示範著他們努力的種種環節,而這些環結的設計與完成,又是在老師與學員多少次的失敗經驗裡才能得到的一點點成效呢?


誠然以藝術的標準去要求「雅樂舞之美」,也許你會覺得它實在還不夠完整成熟,它還在一個初期重構的基礎上,相較於南管、崑曲,我們很難看到一個成套成派的藝能,但這畢竟是一個重要的開端,我們怎能成為這個時代的敗家子,視祖先的遺產如無物呢?這也是我在此不惴固陋,喃喃自言的原因所在。
從一名舞者個人的體驗出發,要前往雅樂舞的浩盛國土,在地圖盡失、人心渙散的此刻,我們心靈所嚮往的雅樂舞之美正在眼前盈盈揮手,多麼期待真有那麼一天,我們可以重新找回我們失落的寶藏,在孔廟之前,毫無慚愧的表演屬於我們文化資產裡最為生動本色的雅樂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