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3-24 17:07:00阿流

顧城詩學系列講座第七場(二)


他們有一年在詩歌朗誦發言上遇到了李英,李英跟文昕當時是北大中文系的學生,跟老師一起參加顧城和一些詩人的朗誦會,顧城那一篇很有名的〈說話難,說詩更難〉(1986年)就是在那一天發言。據文昕的描述,有一位老詩人起來批評顧城的詩,可是當時顧城沒有在位子上,謝燁很激動起來幫顧城發言,文昕也幫顧城發言,李英一直哭,還像小女孩,一直哭、一直努力地發言,李英的第一次出席是這個樣子,很脆弱,紮著用橡皮筋紮兩個辮子,很瘦小,很愛哭,這是對李英的形象描寫是這個樣子的。

後來顧城回來就覺得很不好意思,結果他們四個又乾脆去北京附近的山頭爬了一天,回來就被領導階級的人罵,第一天的故事是這樣,結成同進同出的朋友,也就是這樣開始他們四個人的交往。

在顧城申請離開北京去紐西蘭的那一天晚上,顧城很想再看到文昕跟李英,顧城拿了黑色的陶瓶要給文昕,可是文昕不在家,他交給英兒。後來他有一段對英兒的回憶,他說她整個是藍色的,因為她穿的藍色的裙子。但後來英兒把陶瓶交給文昕的時候,陶瓶竟然給打破,據英兒的描述,她一直好好抱在自己的懷裡,怎麼一拿出來就破了呢?她一直不明白,哭得很傷心,怎麼勸都沒有用。文昕就覺得李英已經長大了,她已經是個大人了,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愛哭的小女孩。

我們現在來看看〈斷章〉這部份有一些句子「英兒啊,英兒就是比較好玩,英兒在真情上想得多,用的少。真情是有個性的,她的真情沒有個性,她的人倒是有個性。」這句話什麼意思,可能大家要體會一下。其實他非常了解英兒,英兒是比較好玩,英兒會耍嘴皮,原來生活可以這麼有趣,後來有一大段都在描述他跟英兒的對白,很調皮、很開心、充滿了歡樂。他跟雷(謝燁)有沒有這麼有情趣的對白?可能早期是有的,現在沒有了,這可能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人是慢慢會改變的。
他說:「雷其實只有你要過我,但這不是因為愛情要的,而是光芒。」你要過我,這個「要」字,是我整個人都是給妳,雷是有能力要我的,等於英兒是沒有能力要我的,但這個要呢,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光芒,在這裡就很好玩了,等於他的定義是,謝燁比英兒還站在光芒的一面,可是究竟是愛情比較高、還是光芒比較高呢?這可能要大家自己去想一想,我也不能決定。若英兒是從愛情裡面過來的話,「我」不認為她是要我的,只有「妳」能夠要我,但是妳是從光芒那邊要我的。她是站在光芒、比愛情還要高的點,我不知道這樣可不可以詮釋?他寫英兒是愛情的話,是寫身體的愉快,可是光芒呢?只有謝燁達到這個層次的。如果我們共同回顧他們文學的事業,如果沒有謝燁就沒有顧城了,可以這麼說,他跟外國的接觸,所有的訪問稿,像〈說話難,說詩更難〉那一篇也是謝燁幫他打字的,每一個字都是謝燁幫他寫的,沒有謝燁就沒有顧城的文字,我們就看不到顧城寫什麼東西了,所以這兩個人是一體的,假使我們說隨便換了另一個人或中文系的學生,能否達到謝燁寫的那樣文字的狀態呢?顯然是不一樣的吧。這不是感情、也不是驕傲、也不是一般別人說的崇拜,他說這個是光芒。接下來「英兒說話的趣味掩蓋了一切,耍貧嘴,好像有那麼回事,笑話罷了。」其實他也滿了解英兒這個角色,滿了解謝燁跟英兒各自扮的角色,可是他仍然把謝燁放在很高的位置,高到跟光芒同在的位置。

我們再來看24頁的一段:

我累了,我真睏,我要睡覺。我的思想跟身體各行其事。雷,人真是有靈魂,生下來就有,不是瞎說。

平常人是一個鐘,啞了,靈魂蕩起來的時候,生命就響了,都是回聲,傳到很遠的地方去。

死不是空虛的,死是實在的,太密集了。

我的靈魂到哪兒去了,有時候相愛,有時候靈魂就飛走了,真像蛋殼一樣。我有這個寶貝,別人沒有。有時也真孤寂,找不到一個靈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

顧城認為他確實有這個寶貝,如果我們的靈魂跟他比起來,跟他的行為比起來,我們一般都只有生活,找不到靈魂,能找到的都是生活,他認為他有這個寶貝,也不是驕傲、也不是誇大,他說他追尋的是生命。

真渴望被精美地愛。可是我知道,沒有比相思更美的,相思真像光中飄著的線。一頭沒拽住就飄下去了

我的體會是:精美的愛對他來說可能是太沉重了,相思是還沒有愛,可能是對謝燁相思,可能是英兒相思,都是非常美的,他最好不要碰那個人,一碰觸了精美的愛,可能他就不行了。

兩條線跳同一個舞蹈,拽緊了就成織布機了。全動心就壞了,鋼琴只能彈一個琴鍵,一種不知道的美麗,一種是好像知道的美麗。

第一次見英兒,真覺得是藍色的。其實那不是一個夢,在雨絲垂繞的房子裡,我輕輕親了她一下,她就醒了,後來是編的。

前面那些都是回顧式的,似乎還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可是寫到英兒又情不自禁,像那個寫相思的美麗一樣,究竟是光芒的力量比較大呢?還是愛情的力量比較大?一回到愛情時,他就寫了一些閃閃動人的句子。寫到雷是:「雷,你真像那只歌裡唱的:你就是我的女皇,我喜歡你統治我。沒有人能統治我。英兒知道,就這點她清楚,女孩氣是沒用的,她一定要把那件事扎透才行,不走滑。所以,她知道她比不上你。」相對於不走滑,英兒就是走滑。他曾經有一段話講到當他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雷都會跟顧城說,沒事、沒事不要怕,但是英兒就會一走了之,因為英兒是不願意承擔起來的,因為她只顧自己的感覺,她不會顧顧城的感覺。下來有很好的句子「生命被浸透了,一頁頁想起來,比生命還長,人就是印書啊,看不看由你。」我們還正在讀顧城這個生命。顧城把謝燁變成統治他的一個女皇,我個人認為這是男性跟女性的角度不同,可能男性認為已經把她給了一個最高的女皇,可能女性不這麼認為,她可能不願意做那個人,但是顧城還是很認真做這件事。

1993年,英兒已經跑掉兩年,文昕就很驚訝謝燁怎麼變了個樣子,謝燁居然在別人面前對顧城發脾氣,有時候沒有道理罵顧城,這種行為在趙毅衡,就是虹影的先生,寫顧城詩論的時候,他也有講過謝燁,他說一個女人居然在她朋友跟丈夫的面前無端罵她的丈夫,這個女人已經變成很可怕了,我看到這裡我覺得很難過,當我們看到前面顧城寫給她情書,我們覺得很美麗,但是經過種種撕裂之後,謝燁變成那個樣子,都硬掉了,為她的朋友所不容,可是顧城還是把最高的位置給了她。
謝燁還有一些行為我還不能了解,當謝燁申請英兒過來,她是存什麼心,把顧城定下去呢,還是像訪問時所說的,人有時候沒有想那麼多,可能要聽聽大家的意見。就是說她幫英兒辦那些很困難的手續,當英兒跑掉,顧城傷心自然不在話下,但是文昕覺得謝燁的反應更激動,她自己很憤怒,文昕覺得很奇怪,跑掉不是更好了,她從她的生氣就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好像把謝燁的計劃搞壞了,那個時期文昕是認為精神上的顧城大家都很喜歡,可是現實上的顧城大家都想推給對方,謝燁想把顧城推給英兒,英兒覺得受不了又推回去,文昕的角度是這樣理解。但是我覺得如果這樣理解,那麼謝燁不是太可怕了嗎!?很久以前就在想這種事,我認為她是不致於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顧城應該可以感覺得出來,就不會寫出這種句子了,我從顧城文字裡,我猜想謝燁應該不是這個樣子,還有更難受的就是他們出生的小孩,居然要把小孩送給毛利人,到最後,謝燁還得用旗子跟毛利人打旗語。關於這個,我認為是一個很好的文化議題:一個男性當他結婚,變成父親的時候,當他還跟妻子有個密切度,如果我們回到一個體會人性的角度,我認為每個父親可能都有這種想法,可是世俗教他不能產生這樣的想法,但是詩人想要追尋他的感覺的時候,他要把這個想法不能撒謊地存在,就反而變成了這樣的局面。他覺得小孩出生是從天外來的,擠進他跟謝燁之間的空間,如果他跟謝燁親密的存在的話,那他真是受不了這個小孩。

我們來讀〈最後的篇章〉其中幾段:

我第一次感到恐懼,我沒有想到有這樣的事—我必須接受的日子—我愛你媽媽。我不知道怎麼和別人在一起,我們在荒涼的島上,採蘑菇,在皇宮的門口看水。Sam我想丟掉你,或者逃走。

是一個瑞典老爺爺告訴我,除了這個世界,還有你。他是在火邊告訴我的,淡淡的眼神兒一動不動。他有三個兒子,都長大了,都長得十分強壯。還有孫兒跟孫女。

我不知道為什麼恐懼抓住了我,我害怕,我不知道怎樣做一個父親。也許永遠不知道。

  他描述小孩也很可愛,但是他覺得他突然來梗在他們夫妻之間,他就很受不了,所以謝燁逗他的時候,顧城是受不了這個事實。我們所謂父愛、天倫之樂,都是先人教我們的,如果沒有人教你們天倫之樂,你們會天倫之樂嗎?如果我們回到最早先人本身的樣子,我們是不是每個都可能會像顧城一樣?突然多了一個人很親密地擠進你們兩人之間,他可能是魔鬼,他一直順著他的感覺走,也不是不可理解的,如果他把他的想法變成一個行為的時候,就變成顧城這樣,要把小孩送給別人,作為一個媽媽她怎麼忍受?這裡遇到的一個疑惑,顧城順著他的感覺行為的時候,因為他的光芒太大了,謝燁永遠像個影子一樣體諒他,在那光芒裡生活,她沒有能力超過他,來告訴顧城說你這是怎麼樣子的狀態,謝燁也只能順從他,就說好吧,我們把孩子給別人吧,第一步的悲劇是這樣開始的。對於別人這一些本是很幸福的事情,顧城在這裡心裡卻很不平衡,生了一個小孩覺得很不平衡,他希望能有新的補足,我想這個時候他需要英兒過來,謝燁覺得可能有另一個人過來把這個關係中和一點,也可以讓顧城分神,讓她有點空間跟時間去接近她的小孩了。我們以人的理解,可能只能理解到這裡。

這裡事實上是一個瓦解的根源,謝燁沒辦法在光芒籠罩下去透顯他的行為,兩人共同種下這個禍根,居然把真正的第三者,不是木耳喔,是英兒,把一個真正的禍根接進他們家裡來。這裡出現一個很有趣的變換,謝燁生了小孩,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女人了,她不是顧城以前詩的訴說對象了,她變成小孩的媽媽。那我們說謝燁其實也是顧城的媽媽,有這麼一個論調,她做了一個媽媽的角色。所以,作為一個男性,他非得把英兒找過來,事實上就是這樣,那麼殘酷。

英兒應該還活著嘛,我覺得英兒這個角色還是比較簡單,她代表了大陸新一代一些女孩子的想法,如此而已。不過她在某個時機,陰差陽錯,成了顧城心目中非常美麗的東西,某個角度,忽然間有一個光,告訴他英兒非常美麗,不過很可惜她自己沒有保留這個美麗,她已經把這個光給移走了,後來她一切的行為,英兒出什麼《魂斷激流島》,就說她找顧城之前就有一個男朋友,可是顧城後來強姦了她,她還把男朋友登在書的上面,英兒把整個光都移掉了,她把自己給搞砸。

每個人看到謝燁都很喜歡她,她關懷朋友,有開朗的笑容,每個人瞭解謝燁,都說她很幫朋友,她的眼睛就像原住民一樣,很單純、很美麗,帶著顧城走遍天涯海角。顧城在德國得到永久創作基金,但是他不要,也不願意演講,這真的是個天才型的詩人,我看到他的語言跟文字都是去到人家去不了的高度,但是謝燁也很不簡單,可以跟他在一塊。很像梵谷的弟弟一樣,沒有弟弟就沒有梵谷了,後來梵谷的弟弟的太太更厲害,沒有梵谷的弟弟的太太,就沒有梵谷的弟弟了。

我還看到一份資料,好像是台灣某作家寫的,寫他們在紐西蘭那島上賣花、養雞生雞蛋一個月都賣不到五十塊美金,很辛苦,但是謝燁如果跟顧城離婚,她可以有四百塊美金撫養自己的小孩,因為他們的小孩是在這個島上出生,後來他們就協議離婚,假裝離婚,有這麼一份資料,我覺得這份資料還滿正確的,一方面大魚要上來,一方面他們要賺這個美金,這個又把顧城陷入一個難題,他以為謝燁可能是弄假成真,已經在非常不平穩的狀態之下,什麼都沒有……

我們休息一下,再來聽梅芳帶來的顧城的錄音帶。(顧城朗誦〈滴的里滴〉)


下半場

黃粱:接下來我們進行座談,我大概來開一個場。剛剛我們提到今天主題是「顧城與家的瓦解」,重要的關鍵文本是《英兒》,《英兒》我個人理解是當顧城面對這樣一個逼人的生命真相的時候,這個詩人的靈魂產生了真正的斷裂,這個斷裂把顧城撕成兩半,顧城藉著寫作《英兒》來作精神性的彌合,我覺得勇氣是非常非常偉大,我覺得就《英兒》文本來背後精神力的象徵,在這邊我非常佩服,他敢於正面的面對它。至於這精神性的彌合的成功或自我救贖的完成與否,這又是另外一回事。詩與夢想之間的對立跟融合可能性在哪裡呢?我們能藉由自我的道路就可以完成,還是必須藉由宗教信仰的道路,這是我們可以延伸出來的命題。

剛剛翁文嫻教授提到父子跟夫妻之間有關於天倫跟人倫的辯證,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命題。這裡牽涉到愛,愛的本質的問題,愛自己跟愛他人之間的關係,以及愛的情性跟愛的關係之間的差別,我想不管英兒或木耳對顧城來說都是第三者,顧城在處理第三者的時候,就牽涉到自我認知的問題,一個他對自己的愛跟對他人的愛的問題,這裡又牽涉到人跟人之間的溝通,以及他如何處理自己的夢想世界,夢想如何在生存當中能夠安立。我想這個命題的本身也考驗著我,也考驗著每個人。當我自己在面對顧城的詩,所受到的啟示是這樣,它把我逼迫到這個命題的最邊緣、最極端,他透過自己的生存來展現這種殘酷,當我們也跟隨著文本或者跟隨自己的生命,來到一種生存張力的極限,我們要如何來化解夢想與現實的對立以及尋找融合的可能性。

翁文嫻:我想講說的是上海那一群作家說過,他們討論說:顧城想要兩個東西,一個是母親,一個是女兒,可能所有男性都想要這兩個東西。其實我想回到人的本身,每個人可能都是很願意發展他的主體,就像現代主義的藝術精神,是希望內在的世界他所欲求不足的能一直發展。像我們剛才看到《英兒》文本裡面所展示中國文學裡從來沒有看到的一種身體的愉快,一個男性作家所寫的,對一個女體有詩意的愉悅,這是第一次看到,像這樣子的一個碰撞,它在文化上是非常有意義的,我甚至懷疑說中國因為一直是社會性的文化,因為中國人太多了,很忙於搞群體、政治、社會善良的穩定,它對個人的行為上是停留在譬如說傳宗接代,在以前的社會,那麼「妾」就解決這個問題了,但如果為了傳宗接代的話,那麼愛情是不用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