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02 11:10:00阿流

尋繹現代詩史的系譜






駱以軍在他的《月球姓氏》中曾有如下的一段描述:

……我想像著這樣的畫面:我精赤著身子和妻相對而立,她同樣也是一絲不掛,我好奇而色情地盯著她一身優美安靜的裸體。這時我突然發現有兩條腿掛在我的胸前,上面覆滿白色的腿毛,原來是我父親赤身裸體跨騎在我的脖子上,他的頭上便一無所有了。但是待我一看對面,裸身的妻的頭上,我岳父、岳母、妻的阿公、阿嬤、外公、外嬤、阿祖、祖嬤還有旁岔岐出的阿叔阿嬸阿舅阿妗叔公嬸婆舅公親母……有的人赤身裸體,有的人穿著古代的寬大官服,像小時候我看過的李棠華特技團在一輛行進中的腳踏車上……(註一)

如果將詩壇視為一座巨蛋式的「親戚大舞台」,輪番上陣的特技家族們其實未必就像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台灣新詩發展史》、《台灣現代詩史論》、或《台灣現/當代詩史書寫研討會論文集》,僅只是以年代、地域、詩社、詩刊、詩論戰來做為場次分隔,做為文學史、做為詩史,我一直堅信有極其隱祕的家族血統未被透析出來,表象上看來他們分屬於各個年代、各對立社群、甚或是外來的、傳統的,但如果從作品本身去追尋呢?各作品之間被截然切割的身世系譜,是否就正是他們該有的姓氏與族群?有沒有更深層的解析足以看出他們祖先的來源、墾荒的蹤跡甚或是婚媾的親屬關係?有沒有在文學上的DNA鑑定,讓眾人發現原來他才是他的父親,她才是他的戀人?許多論戰從來都沒有因此而真的將大家劃清界線,總是有人偷偷承繼了很多祖先牌位,偷偷在家裡燒香拜拜。

我所景仰的葉嘉瑩教授在她的詩詞論述裡,經常透過作品去追索創作者原先師法的對象,例如蘇軾詞被視為豪放派的代表,但是李後主「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奔放之致,正是豪放派的濫觴;范仲淹的「長煙落日孤城閉」、「將軍白髮征夫淚」,也有悲壯蒼涼的邊塞情調(註二),他們都曾哺養過其後的豪放派,不論在內容及技巧上都不免沾親帶故。

而古添洪教授在<台灣現代詩的外來影響面向--歐美現代詩潮的接受/挪用/與本土化>一文,亦曾將台灣現代詩「就全域及本土詩壇的發展軌跡為經」,「以其所受到歐美日前衛/現代/後現代詩潮的影響為緯」,勾劃為三個分期:

第一階段可稱為「現代詩」的建立期,是從日本殖民時期西元二十年代現代詩始軔之初至光復後西元五十年代「現代派」運動;其在詩史發展的主要軌跡乃是從「白話詩」衍變為富有現代精神的「現代詩」。第二階段可稱為「現代主義」時期;其中含兩個梯次,其分界點為西元七十年代初的鄉土文學運動。換言之,台灣現代主義之前期乃是指鄉土文學前的以「超現實主義」等「前衛」詩派為主導的「現代主義」運動。後期則是指「現代主義」與「鄉土寫實」的結合。第三階段為西元八十年代中葉至今的「後現代」時期。蓋自西元八十年代中葉始,西方的「後現代主義」及其主要動源所在的「後結構主義」在台灣的引介漸多,並蔚為高潮;而當時的台灣文化及社會也漸漸趨向「後現代」,或者說,已跨進「後現代」社會的門檻。在「後現代主義」時期裡,我們注意這「後現代」詩潮與「後現代」詩人世代之動力之餘,我們會更注意在「現代主義」中成長的詩人群如何在其已臻成熟的創作歲月裡,對「後現代」及其「前衛」詩風加吸收、挪用、反應而繼續發展,蓋在全球的視野裡,「後現代」還正在發展中,無論新生代或中堅代都同樣有機會開創出屬於他/她們的真正的「後現代主義」詩篇。就我前述的定義來說,「後現代主義」詩篇,是接受了「後現代」思潮/詩潮的洗禮,與人文傳統的再啣接與再出發,而非僅僅是其叛逆的/開創的前鋒。(註三)

古添洪教授所點出的這條「前現代主義」(筆者私自命名)、「現代主義」到「後現代主義」的主軸,確可做為台灣現代詩發展的骨幹,但私以為這樣的主軸本身既駁雜纏擾,抑且容易排除掉主軸之外的家族發展,若能輔以更細緻的、與其主軸同時並進的各個系譜隱流,台灣現代詩史的面容應將更為清明,從顯流到隱流都可以歷歷如繪。

固然「史」的演進所包含的文學運動、論戰、結社、年度詩選、文學獎項,皆可以納入「史」的觀測範圍,但隱含在作品背後的來源與影響,更是血統系譜的明證,而且透過作品本身的解析研究,任其表象是如何複雜,卻無法隱遁其先天的胎記,但這一條系譜建構之路在目前看來卻恰好困難重重。

第一道難題是各個詩人的個別研究目前仍不足以釐清其來源,大部份論文的重點分類仍放在詩人生平、詩社或詩論、以及題材的分門研究,從文學精神或文學手法上的解析,目前看來都還不夠普及,如何以詳實的作品探究做為系譜的後盾是目前極待補充的材料範疇。

第二道難題是各詩史作者的史觀無法超越自身的政治傾象,例如某詩社與詩社累積的宿怨所導致不夠持平的論點;又或因政治立場的迥異,大幅傾斜至同黨同門的詩人詩作。《台灣新詩發展史》中的祖國情節,即令人不敢恭維(雖然古繼堂先生為大陸人,其情可解)。

第三道難題是大部份的詩史者是否能重視系譜血源的建構,畢竟表象的主義論戰或文學桂冠的獎賞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紀錄的目光,是否真的會有大量腳踏實地的論者一步步去細寫我們現代詩壇的祖譜?

第四道難題則是我們的美學素養是否可以深廣到不致遺漏任何一名技藝高超的族人,努力的把一個適當的詩史高度留給真正所謂好的作品?

其實我尚且是樂觀的,現代詩學的研究者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筆者就讀碩士班期間(八十二年到八十六年)可以找到的相關學位論文不到十冊,現在每年大約有五到十冊的產量,不可謂不驚人;網路的傳播媒介也培養出新興的詩人與評論者,對輕簡短小的現代詩而言,多了一個宣揚的捷徑;而下一個世代在意識形態上的淡薄正適宜培養寬闊的歷史視野,減少不必要的無聊對立。我們所亟需的仍是自身詩學的強化,回歸至文學的基本面閱讀、創作、論評、寫史。

而我所設想的龐大系譜仍受限於自身所學的不足,受限於各個詩人詩風的豐富變化,而難有較具穩定性的結構,但完全可以再度商榷的可能性,正顯示詩本身可預見的感發場域,原本就難以固著,該有一個三度或四度的空間來將詩史的系譜立體呈覽。我以下所繪製的只是一個最為粗略的星座系譜:


*中國抒情傳統浪漫主義 徐志摩、綠原 余光中、鄭愁予(早期)、楊牧 席慕蓉、陳義芝

*中國寫實傳統(鄉土) 戴望舒、何其芳 亞弦(部份)、 吳晟、蕭蕭

*象徵主義超現實主義 聞一多、李金髮 洛夫(早期)、亞弦(部份)、商禽 陳黎(部份)

*現代主義(主知) 張我軍、賴和 紀弦、方思、周夢蝶、羅門、黃荷生、林亨泰、白萩 零雨、鴻鴻

*後現代主義(女性主義) 夏宇、林燿德、羅智成、杜十三、顏艾琳、陳克華

這份表格有三大缺失:
第一是太過武斷,將詩人歸類在表格下是斷然割裂與他者的親屬關係,詩人的風格往往有極大幅度的詩實驗,但筆者僅依照各個詩人較為倚重的傾象,當然這也僅是筆者以管窺天的臆斷。

第二是詩人太少,許多有名望的詩人未選入,那是因為筆者所知有限,未盡詳閱各家大作,又目前新世代的詩人皆未選入,亦源於各詩人面貌尚未清明,故不列位。

第三是視野太狹隘,只限於台灣本地,其他漢語詩歌的交互作用,或西方各家流派的衝激影響,都礙於筆者眼界,未能盡呈。

所以這完全是出自於個人的主觀意見的一份系譜,如此恰可顯現一本清晰的系譜絕不可能由一人獨力完成,司馬遷的《史記》也是綜整了歷代的材料,才能呈現一個上古的空照圖,我們台灣現代詩的系譜也許不會出現在此時,如果有一群人能一一去尋繹當代的種種隱流,一小股一小股的匯進大河,沿途撿拾那些遺漏在外的魚群,或者是重新安置那些一時錯放的鯨豚,查核族裔們的神祕婚禮究竟是何時舉行的,彼此間「史」的傳承與流動的軌跡又是如何,也許這一切都將在未來的系譜內,給我們一個清晰的應答。



參考書目:

《月球姓氏》駱以軍著,聯合文學出版,2000年11月初版
《台灣新詩發展史》古繼堂著,文史哲出版,1997年1月增訂再版
《台灣現代詩史論》李瑞騰企劃、封德屏主編,文訊雜誌社出版,1996年3月初版
《台灣現/當代詩史書寫研討會論文集》世新大學英語系編印,2001年10月
《唐宋名家詞賞析四--蘇軾》葉嘉瑩著,大安出版,1996年8月二版二刷。


1引自駱以軍《月球姓氏》,聯合文學,2000年11月初版。

2原文詳見葉嘉瑩教授所著《唐宋名家詞賞析四--蘇軾》頁10~11,大安,1996年8月二版二刷。

3詳見《台灣現/當代詩史書寫研討會論文集》頁33~34,世新大學英語系,2001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