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語講古》三位阿姑
一篇《媽媽的結拜姊妹》內底,我寫著媽媽佇契母六十大壽的時,攢十二𣛮的禮品送去。彼種叫做「𣛮」(siānn)的柴箱仔我做囡仔的時,捌佇梧鳳看過。彼遍去阿姑兜(tau,家),拄好看著庄內有人嫁查仔囝,細項的嫁妝囥佇一个一个𣛮內,無崁蓋;排佇塗跤予人欣賞。𣛮內底有衫料、繡花枕頭巾、繡花鞋;金手指、手環等。逐家那看那品評。聽講好額人也有排現金、地契。金仔價值懸,會貯(té,盛裝)佇一个有玻璃蓋的「針仔箱」,才囥佇𣛮內。
「針仔箱」我有一个,阮媽媽出嫁時用的。伊出嫁是坐轎車,並無用𣛮。
去阿姑兜彼擺,我佇大人身軀邊綴咧看嫁妝;看新娘坐入轎,予人扛出門,我問阿蝶仔表姊:「你大漢敢也會坐轎嫁出去?」
最後一擺去阿驚阿姑兜,我已經四十外歲;彼遍去,感覺變化真大,坐客運一時仔就到梧鳳,媽媽那行那對大姊和我講:「以前佇二重湳落車猶愛行真遠,恁阿姑怨我罕得來,我講siáng叫你無愛共厝扛去車頭邊;想袂到這陣車頭徙來in兜附近矣。」媽媽猶是慣勢共梧鳳講做二重湳。
媽媽和阿姑見面,就開始答喙鼓。阿姑耳空重,講話大聲,媽媽歡喜起來,也綴咧大聲喝。阿姑講無囡仔,哪著紮果子來,「小等恁提轉去。」「是啊,阮來袂使紮等路,你去街路才紮。」街路是講員林,和田庄無仝。「我才無愛紮!」「你逐遍紮!」兩人攏超過七十歲,見面就按呢「冤家」,感覺真好笑。
阮三位阿姑的名真趣味,大的叫做Gâu,第二个叫做Uì,第三个叫做Kiann。大姑早早就過身,阮無見過;二姑、三姑和阮真親,阮佮in講耍笑,「阿公生第一个查某囝,感覺真gâu(行),第二个就uì(畏,膩)矣,第三个愈驚。」
幾年前,看著日本時代的戶口簿仔,才知影in字紙頂的名,是賢、謂和驚。彼陣報戶口著經過保正(今日里長),較有漢文學養的保正,會揣(tshuē,找)較有意義的字來用;阿驚阿姑運氣較差,拄著的可能是捌字無偌濟的。
大姑真早就過身,阮姊妹仔,應當kan-na大姊捌看過伊。
阮足熟似的是阿謂和阿驚兩位阿姑。In佮阿嫂(阮媽媽)真有話講,嘛真骨力。大眾爺廟倚阮厝,算是厝邊,所以大眾爺生是阮兜的大日;親情朋友攏會來食腥臊。彼日,四位阿姨和二妗一定坐佇總鋪開講,笑甲嘻嘻嘩嘩;兩位阿姑一定會佇灶跤鬥跤手。
媽媽和小姑感情真好,阿驚阿姑出嫁時的針線大部份是媽媽做的。媽媽講伊繡幾若幅圖佮做匾予伊,毋但有牡丹,閣有鸚哥孔雀。可惜幾年前去就無看著矣。「伊毋知寶。」
媽媽也講過阿姑一件代誌,「非常時,美國空襲台灣,物資缺,伊來街路,我猶是會攢好料的予伊食;有時著愛共厝邊借米借菜。Siáng知影後來講起,伊講:真正?我規年迵天豬肉鍋仔攏毋捌洗呢!」
過甲油sé-sé,竟然袂曉提一塊豬肉來予兄嫂。
當初,阿姑嫁到梧鳳的時,姑丈有幾若甲田,算是好額人;可惜姑丈無拍拚,後來去做伊家己興的——佇戲班挨弦仔(拉胡琴),田就一甲一甲賣掉。
這陣,厝有翻過,室內設備和員林的差不多,浴間和灶跤攏貼thài-lù(磁磚),也睏膨床。好佳哉,阿姑房間的紅眠床猶佇咧。床頂刻花的格仔囥兩跤皮箱。我共阿姑講古:「我做囡仔的時陣來,眠床邊有一跤尿桶。」伊講:「阿蝶仔蹛(tuà,住)台南。」
阿姑的耳空有夠重,我講天伊應地。偏偏閣欲評論我和大姊「無裝無 thánn」,講阿蝶仔畫紅搽青,「夭壽媠,無成五十歲的人。」
爸爸和大伯攏像阿公,鼻仔尖目睭深,五官分明,兩位阿姑的鼻卻平平。阿驚阿姑無奈講:「阮可能成阿伊(母)啦。」阿蝶仔表姊的鼻也平;大姊講伊後來去手術,鼻仔尖起來矣。
阿姑的查仔囝、後生攏去做都市人,姑丈也過身,這陣kan-na屘囝和阿姑留佇梧鳳。
講起阿謂阿姑,阿驚阿姑和媽媽兩人毋甘,面仔就憂憂。
阿謂無阿驚遐爾活潑,慣勢恬恬仔笑;可能嫁了也較無好。少年的時四界賣雞卵,三不五時也會提雞卵來予阮食。但是,也因為賣雞卵,看出飼雞的前途,鼓舞囝婿做這途;結果大成功,飼雞場一大片,樓仔厝起幾若間,然後閣做無仝的企業,事業愈做愈大。阿姑致蔭著查仔囝、囝婿,可惜早早就過身,無享受著查仔囝的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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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轉工,阮去大姑兜,看大姑的相片。
媽媽共我講有一位中年婦人人來試探:「聽講阮彼位食菜大家的外家佇附近。」媽媽隨講:「就是阮啊。」
原來阿賢大姑28歲才出嫁,嫁予菜市仔口一位有底蒂的生理人做後岫,可惜才三四年就因為肺病過身。
大姑無生一男半女,後來大姑丈也往生,這門親情就煞去。
過遮濟年,無疑悟彼位前人囝的某會來揣親,伊講in兜大廳有大姑一幅圖;媽媽足數念,拄好我轉來,就tshuā(帶)我和大姊去看。
大姑彼位無見過面的新婦共阮講客廳四幅圖是:姑丈、伊的大某、阮阿姑和第三房。阿姑減姑丈十外歲,毋過比伊較先走。阿姑死了後,姑丈閣再娶第三房。三位女士中,阮講阿姑上媠;可能也因為這幅較大,閣是全身的,看會出日本時代好額人服裝的古典優雅。阮媽媽恬恬仔看,斟酌看,講畫了真成(像)本人,我嘛感覺有成阮爸爸。
阿姑的新婦――論起來,我應當叫伊表嫂,款款仔講起伊uì翁婿遐聽來的故事:「食菜大家嫁來的時,阮翁才六歲,上細漢的小妹才四歲。大家疼in,tshuā出tshuā入。厝邊隔壁也講伊和阮大官感情真好,大官出門,伊就圍巾、帽仔,侍候甲真周至。聽講後來娶第三房,大官猶會思念伊,講到底是阿賢,較賢。可惜伊早早就過身,有人講是阮大官叫伊開臊所致⋯⋯。」
阮轉去厝了後,媽媽講起大姑,猶是真毋甘;講伊歹命,本來是送人做養女,猶未和養兄「送做堆」,養兄煞死去。養母欲共伊嫁予細叔仔,伊毋肯,轉去家己爸母的身軀邊。後來嫁姑丈做後岫,姑丈有一排店面,生活富裕;阿姑無生,想欲分一个囡仔來育飼,姑丈無答應,講伊有囝有兒矣!阿姑生氣,講姑丈年紀大矣,若死,伊就無倚無靠。姑丈也氣起來,講:「棺材貯爛的,毋是貯老的。」
媽媽講:「真不幸,伊講的無毋著,阿賢31歲就先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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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阿姑已經是四十外冬前的代誌。2017年,阮姊妹去揣阿謂阿姑的查仔囝,二十外年無相見,逐家攏足歡喜。表姊阿勉沒啥改變,猶是滿面春風,淡薄仔福相;這陣,無經營雞場,做建築,企業湠到東南亞。表小妹阿婉,我對伊無啥印象;伊口才好,講伊18歲的時,家庭散赤(窮),有媒人來講親情;對方人袂bái,生活也會得過,毋過年紀足足大伊一紀年。阿婉共老母講,「莫啦,想著欲和加我十二歲的人睏做伙,足奇怪呢。」
講甲遮爾白,阮攏笑出來。In老母,阮阿姑就按呢回絕這个親事。
「阮老母 54歲就過身,我轉去厝看著伊病甲彼款形,大聲哭起來,隨去共頭路辭掉,專心照顧伊。」「我讀小說、讀新聞予伊聽。有人來看伊,若講伊無效矣彼款話,我就共伊趕出去,叫伊以後莫閣來!」
聽伊講古,我敢若看著阿姑淡薄仔大箍的形影。
阮這沿(輩)表姊妹猶會當相揣見面,算是真難得;紲落去彼代,就無熟似矣!
2025/12月號《文訊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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