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7-31 12:03:46Liu 靜娟

《台語講古》往過的代誌

 

 一日姊妹仔破豆,小弟講:「媽媽哪會無教恁做衫?五个查仔囝呢。」

我講我直直反對媽媽共人做衫,伊哪會教我做針黹?足無閒的時,媽媽也袂拍派阮鬥縫衫裾:可能也對查仔囝的工夫無滿意。

媽媽一世人做的衫足濟,阮阿公平常時穿的對襟仔衫、大日子穿的長衫馬褂,七个囡仔自小漢穿到大漢的衫褲,攏是伊的裁縫車仔做出來的。

  伊少女時陣和姊妹仔伴學做衫無偌久,就開始共人做衫幫贊家庭,彼台裁縫車仔是伊貸款買的,後來嘛做伊的嫁妝,綴(tuè,跟)伊一世人。

結婚了後,也不時有人提布來予阮媽媽做。阮兜總鋪(tha-thá-mi̍h)頂頭不管時都有一疊布料咧等。媽媽毋捌字,連數字都袂曉寫;毋過,佗一塊布是啥人的,欲做洋裝抑是衫裙,裙是兩幅、四幅抑是六幅,伊攏袂重耽(tîng-tânn,出錯)。閣較神奇的是,量好的寸尺,攏記佇頭殼內。我來台北以後予人做衫,裁縫師傅一定有一本簿仔,面頂有印「胸圍」「肩闊」「腰圍」「裙長」等等,師傅寸尺量好,就一項一項添入去,然後,剪一屑仔布料黏佇彼頁;欲做啥形,也畫一个簡單的圖。資料齊全,就袂毋著。遮的,阮媽媽攏毋免;無論做偌軟的布料,也免先鉸紙樣。二妗呵咾媽媽,「做衫頂真,交衫閣準時,人攏愛予伊做。」紲咧閣愛講一句:「無讀冊,毋捌字,敢會輸人?伊若有讀冊,就會當做台灣總督矣。」

後來我食頭路,有淡薄仔薪水,就拍拚反對媽媽共人做衫。尤其第一遍寫文章收著稿費,就講大聲話:「寫稿凡勢比你做衫較好趁。」

事實證明準做我下性命寫也無效,人無欲拍拚登。

幾十年前,中央日報的稿費單像明信片的大細,白報紙印的;稿費愛去總社抑是各所在的派報社領。我第一擺揣(tshuē,找)到公園附近巷仔日式宿舍去領的時,派報社的人感覺足稀奇,彼張稿費單反過來反過去看,講佇員林毋捌拄著這款代誌:「是寫偌長,有通領100箍?」講伊這陣無方便,愛等收報費的時才會當予我。「若無,你訂報紙用這筆錢來拄(抵)好無?」

我當然毋肯,人生第一筆稿費,看著銀票較實在。彼當時,100箍真有路用,一位表叔佇鎮公所做雇員,月給才四百外箍。

後來所有報社的稿費攏用匯票,愛去郵局領;超過預定的時間,著寫一个理由去說明,若無,彼筆錢就烏有去。

我來台北以後,通訊地址猶是寫員林;按呢阮媽媽收著稿費單會當歡喜幾若工,也會當風神一下。二妗一遍就講:「恁媽媽講這个錢欲提去買雞仔囝來飼,雞大隻,你轉來會當滴雞湯共你補。」彼陣照媽媽的標準,我傷瘦,見面就斟酌看我的面有較膨皮無。

我有限的貢獻無法度阻擋媽媽繼續做衫,伊講「允人可比欠人」,甚至「允人較慘欠人」。意思是答應人的壓力比欠人閣較大。

我講你莫允人啊,伊講真濟人予伊做慣勢矣,「像隔壁阿婆,伊講無人會曉盤鈕仔根,講我才有才調共伊做對襟仔衫;我若毋肯做,伊就無衫通穿,愛褪腹裼(thǹg-pak-theh,光著上身)矣。」

我捌鬥紩(thīnn,縫)拍鈕仔根的「布條」,媽媽嫌我紩的無結實,拍起來袂媠。小弟較厲害,佇法國留學的時,為著參加一个會當表現東方特色的活動,家己做一領對襟仔衫;我寄一个媽媽拍的鈕仔根去予伊研究,結果拍出來的袂輸媽媽的手路。

到我五、六十歲時,想著我直直反對媽媽做衫的時陣,其實伊就是我這个年歲,無算老啊。可能佇囡仔眼中,爸母攏是老的。

不過,媽媽自少年到老,無管允人的是偌細的代誌,伊攏一定做到;伊無愛欠人。

 

爸爸做木材生理,嘛有一項和本業無關係的本事。

舊年秋天,小弟招家族大細二十外人佇淡水一間餐廳食飯,講:「食飽,才來看我的膨椅。」

膨椅有啥好看的?有,彼是伊家己設計,寸尺算好,落尾揣著沙鹿一間家具工廠做出來的。

蹛(tuà,住)台北的小妹和我進前就先去看過。彼組膨椅確實特殊,椅仔本身的懸度和椅墊仔的硬度,攏有合「人體工學」;老歲仔人欲坐欲起來攏好勢,少年的坐久免驚傷著腰脊骨;做眠床睏也四序(sù-sī,舒服安適)。

阮感覺較稀奇的是,伊無學過建築、設計抑是啥相關的學科,哪會曉家己做遮爾(tsiah-nī,這麼)幼路的代誌?

小弟講:「我有傳著爸爸。」

有影,大姊的嫁妝,衫櫥、冊桌仔、梳妝檯、……攏是爸爸家己畫設計圖,攢(tshuân,張羅)柴料,倩木工師傅來做的。我猶會記得客廳塗跤的剾刀蔫(khau-to-lian ,刨木花)一大堆,用來起火攏用袂完。

爸爸和朋友做伙開木材行,去深山林內買原木,大箍大箍運來,裁做一片一片抑是一塊一塊賣,單位是「才」;一才是偌濟,我毋知;橫直爸爸的記事簿、日記,時常有幾才幾才的記錄。做木材大賣生理,和設計、木工無關係。七十年前伊做予大查囝的嫁妝,這陣猶咧用,形體大方,柴料是松梧(檜木)、楠木、烏心石等等,耐用。

爸爸九歲就無老母。聽講爸爸的阿嫂對細叔仔無疼惜,爸爸顛倒講愛感謝伊,「伊對我無好,我才會公學校畢業就出外去做小工,無留佇田庄做田。」後來毋知啥機緣,去做木材這途。戶口謄本記爸爸的教育是嘉義商職,阮臆彼可能是伊娶某以後去讀夜學仔。

爸爸對智識的追求相當熱情。彼个年代,一般人家罕得有冊,阮兜(tau,家)毋但冊櫥無夠囥(khǹg,放),閣佇一間房間天篷下面釘一條長長的柴板,冊也排滿滿。爸爸受日本教育,伊的冊攏是日文的。我看冊當熱的時,認真搜,才揣著一本華文的《偵探與化裝術》;敢講伊對偵探故事有興趣?

冊櫥內底也有幾本『剪貼簿』。印象中,有貼新聞時事和木材的價數。爸爸過身了後,我閣看著一本日記,每一頁是19361938三年仝一日的。根據捌日語朋友的翻譯,阮略略仔了解爸爸彼時陣日常生活的狀況,出張抑是旅行應酬的記錄;大後生出世彼日有貼嬰仔的相片。……

1938.04.26的記載是按呢:

 

中晝前沙里仙落雨,工廠歇睏,和泉君鬥陣去東埔山莊浸溫泉。

過晝三點,接著水裡坑派出所的電話。聽著老母過身的消息,隨坐東埔台車到郡坑,閣行路盤山到水裡坑,然後包車轉去厝(永靖鄉五汴頭)。

 

這位老母是阮阿公落尾閣娶的,有疼前人囝,阮老爸對伊也真有孝。

講著爸爸盤山過嶺轉來送後母,媽媽講彼陣逐家攏講路途遙遠,落葬的時辰也真迫,免通知;好得因為媽媽堅持,才拍電話。「恁爸爸趕到厝的時,棺木已經扛出門,恁爸爸那走那穿麻衫,拋近路(pha-kīn-lōo抄近路)才會赴送老母到墓地!」

隔轉工,爸爸的日記詳細寫告別儀式和巡墓的情形,「無看著老母最後一面,足悲傷。」

短短的日記,幾十年後阮讀起來,猶受著感動。

阮爸爸閣有新式的眼光,相簿內底翕相的時間攏寫公元,毋是天干地支,毋是大正昭和,也毋是民國。爸爸熱心公族仔大細代誌,整理族譜,年代也用公元,連劉家祠堂歷代祖先的神主牌仔,自伊負責了後,也一律用公元。年代明瞭,免予後代囝孫推算彼是佗一年。

爸爸字媠,筆畫有力,以前無啥感覺,這陣讀伊的日記,才感覺著伊的頂真和熱心。

 

爸爸一生鐵齒,拄著迷信的人,會講人「毋捌字兼無衛生」凡勢這和阿公的流年有關係。

有朋友講根據伊的命盤,伊的壽命袂長;我就講敢著遐爾(hiah-nī,那麼)相信算命,阮阿公的流年就無準。

阮媽媽講過這个故事:

日本時代物資欠缺,逐家有錢就想欲買物件存起來媽媽共人做衫,勤勤儉儉粒積一寡錢,就去大街隆昌布店鉸一塊青色的綢緞,共阿公做一軀長衫馬褂(也有可能是替阿公「百年」做準備)。阿公真歡喜,逐年新正拜天公提出來穿,年過,因為田庄鳥鼠濟,閣予媽媽提轉去員林收起來。

長衫馬褂做好無偌久,爸爸木材行的同事預先替in爸母買兩具壽材;爸爸也買一具。毋過驚阿公有禁忌,寄佇員林車頭。過真久,媽媽想講這毋是辦法,才膽膽仔共阿公講;好佳哉阿公足歡喜,講:「我哪會怪恁,有相命仙共我批流年,講我會當活到66 歲,這陣我64歲矣。」

伊隨家己牽牛車去車頭共壽材載轉來;阿公83歲過身,彼具壽材,囥(khǹg,放)佇伊的房間19年,阮後來也看慣勢矣。

阿公一世人做田,蹛(tuà,住)佇永靖鄉五汴頭;著阮三催四請,伊才肯來員林。伊喙齒無好,來到阮兜(tau,家),媽媽一定會做蔭瓜肉丸仔抑是炕肉予伊補充油臊;閣𤆬tshuā,帶)伊去看歌仔戲,有時阿兄𤆬伊去看電影。老人,目睭花,耳空重,猶是愛鬧熱。問伊電影好看無?攏講「真鬧熱」、「真趣味」。一擺媽媽𤆬伊去看新劇,伊共媽媽講:「普通人佇台頂講話,有啥好看。」

阿公來,我就檢查伊的指甲。做穡人的指甲,尤其跤指甲足硬,我刁工咬牙齒根鉸,伊就呵呵笑,共我拍一下。

雖然阮對阿公遮爾熱情,無穡頭通做,伊袂慣勢,兩三工就欲轉去。媽媽留伊,伊講:「啊無你贌(租)一塊園仔予我種菜。」

 

阿公過身了後真濟年,我和媽媽轉去五汴頭,佇公媽廳,我指廳頭兩塊「候補知州」的牌匾,講會當提一塊轉來做紀念無?彼站,我對「古物」當有興趣,大兄搬厝時窮(整理)一寡「無路用」的物件出來,予我當做寶;大項的有日本時代的低桌仔、媽媽原本囥佇桌頂的梳妝檯,細項的有紅龜粿模、瓷仔箸籠、算盤等等。媽媽上歡喜我捌貨、抾寶;聽著我欲愛彼面匾,講:「這對匾,一房分一塊,嘛有合理。」彼陣,大伯大姆和爸爸攏去做仙矣,媽媽是上大的序大;叔伯兄嫂對伊的要求,一時可能歹勢反對;所以彼面一寸厚、差不多兩尺x兩尺半的柴匾就來到我台北公寓的客廳。我驚內底凡勢有蛀蟲,用樟腦油前後共抹一遍。匾下面有缺一空,應當就是插棍仔的所在,官員出巡的時攑的。是毋是親像神明出巡時攑的「肅靜」「迴避」?不過,候補的應當無必要出巡,可能拄著啥節日時,攑出來綵街,鬥鬧熱。

有這塊刻「候補知州」四字的文物,厝內增加一寡歷史感;雖然對伊無啥理解,想講是毋是有一位祖先科舉考試有合「知州」的資格;毋過當時無缺,所以候補,小等一下,等有缺才來就任?

後來阿嫂講本來是一對的匾,予阮提一面了後,拜祖先攏跋無桮;阮媽媽笑笑仔聽,無咧相信。

閣經過幾年,小弟佇淡水買厝,我就共這塊古物交伊保管。伊比我較有藝術觀念,進前一塊阿公的玉仔,我收佇屜仔底;予伊了後,才變身做藝術品掛起來。

彼塊圓形的玉仔是阿公予阮媽媽的——應當是三百年前綴tuè,跟)祖先來台灣。媽媽講彼是秫米(糯米)玉刻的是花和大細兩隻蝴蝶。青色的玉仔樸實,刻工並無算幼秀。

玉仔予小弟了後,伊揣玉石專家鑑定,講彼是和闐玉;蝴蝶的意思是耄耋,表示長歲壽。

 小弟共玉仔配絲鬚,框起來下面的紙,穗鬚的色水攏有講究。吊起來,毋是覕( bih,藏)佇屜仔底,逐家攏會當欣賞。

小弟提著「候補知州」這个匾,隨去查族譜,看著第十六世祖先有四个人1726年自唐山過海來到台灣,其中兩人有「國學生、脩職郎八品官」的記載;可惜,無看著「候補知州」(五品/從五品官)的記錄

媽媽過身了後,猶閣聽著「跋無桮」的話,一年的清明,大兄和小弟轉去祭祖,就共「候補知州」提轉去,囥公媽廳原位。

無管落尾阿嫂跋桮(pua̍h-pue,擲筊)有較順序無,我感覺提轉去原位也是較著。我無禁無忌,當初共當做「古物」徒來台北公寓,敢若有較欠考慮。

‧‧‧

三人自媽媽做衫講起,想起媽媽共阿公做長衫馬褂,阿公牽牛車去車頭載壽材,爸爸盤山過嶺轉去送後母;遮的往過的代誌,阮愈講愈感動。好咧有爸爸的日記和相片,媽媽的記性也特別好,閣gâu(擅)講古,幾十年後的眼前,阮才會當做伙「拼圖」,感受著彼个年代普通人的生活。

2025/7/307/31《自由時報》副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