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17 17:33:10Dr. Lin

美東之旅系列報導(十五)2006.10.24

美東之旅系列報導(十五)              

2006.10.24(周二)晴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原本打算26日才要回國,因正欣必須趕在台灣時間26日下午參加期中考,不得不提前在今天結束這趟美東之旅。由於航班是華航CI 11,半夜23:45才要起飛,今天還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跟女兒一家人相聚。

在美國,朋友間的往來都是各付各的(Go Dutch),他們已經習以為常,覺得不必搶著付錢,彼此方便、自然、沒有負擔。聽說有些家庭也是採取這種方式,老爸到孩子家住了幾天,離去前還是會結清這幾天的食宿費用。在女兒家住了好多天,畢竟她們才來美國沒多久,還沒沾染西方Go Dutch的習慣,我非但沒收到女兒給我的帳單,還將口袋的美鈔掏給外孫當零用。雖然同樣是掏自我口袋裡的錢,或許金額還要比帳單多很多,但“要”與“給”在我內心中“冷”與“暖”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到底是西方人理性地各付各的習慣好,還是東方帶有親情的感性好?我不便論斷,但我還是比較欣賞我們慣有的家庭倫常。

早上送走兩個外孫上學後,經不起女兒的攛掇,到Shopping Mall逛了一下。上了年紀,生活但求簡樸,食能裹腹,衣能敝身,其他多餘的物品反而成了累贅。更何況家中只剩倆老,偶爾親朋戚友相饋,就夠我們生活所需還有多餘,也因此我已經好幾年不上百貨公司。但人往往經不起誘惑,誠如老子所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聲色之娛、難得之貨,都足以蒙蔽人心,令人行妨。也因此體道的聖人只求滿足生活的基本需求,摒棄外物的引誘,以確保固有的天真。我雖有體道之心,卻少了聖人力行的堅持,還是買回一些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下午四點多,兩個外孫下課,所有的行李也都打包妥當,女兒建議我們早點出發。一來,要趕在日落前順道看看紐約的天際線,並到紐約甘迺迪機場附近的Flushing吃晚餐;二來,茂欣今晚八點多要從華盛頓飛到紐澤西,當送我們到甘迺迪機場後,她們必須馬上趕到Newark機場為茂欣接機。

什麼是天際線(Sky Line)?就是以天空為背景,所看到的高樓、樹林、群山等的輪廓。紐約曼哈頓島沒有高山,只有鱗次櫛比的大樓,它的東邊就是大西洋,當夕陽西斜的時候,這些參差不齊的樓頂襯托在大西洋海天相連的背景下,融合成一條錯落有致、萬般柔情的線條。想要欣賞這個大都會的壯觀,最佳的方式就是從西邊的紐澤西隔著哈德遜河去觀賞對岸的天際線,讓人會有君臨天下、傲睨萬物的壯濶感。在城區裡頭近觀,不論是摩登的帝國大廈,典雅的奇異大樓,無比莊嚴的聖派屈克大教堂,甚或是已成廢墟的世界貿易中心,無一不是拔地而起,直指天際。但隔岸遠望,這些鶴立雞群的龐然大物,全都臣服在這條多姿多彩的天際線下,再也看不到它軒昂的模樣。



 人生何嘗不也如此!許多人拚命鑽營,好不容易終於出人頭地,展現不可一世的傲氣,但往往還是難逃惡運的作弄,突然間就像世貿中心的雙子星大廈垮了下來;就算不倒,到最後也全都煙滅在歷史的天際線下,一切終將歸零。想想,以有涯欲窮人生無涯的天際線,豈不殆矣?

一路上踩著夕陽,欣賞過紐約的天際線,跨過哈德遜河,不到六點,我們就來到Flushing的鹿鳴春餐廳。Flushing位於紐約市的Queens,距離甘迺迪機場不遠,這裡有很多台灣與韓國僑民,也有很多中餐廳,講台語嘛也通,聽說華航的機組人員都下榻在這裡。鹿鳴春在Flushing頗負盛名,往往都要提早訂位。由於我們來得早,客人還不很多,女兒女婿點了一桌豐盛的料理,堅持要為我們餞別順風。提起“順風”兩個字,我也就不便再與她們搶著付錢。另外她們也打包了一些菜餚,待會兒要為茂欣接風,姊弟情深,我看了也深感欣慰。

來到機場將近晚上八點,我催促她們趕返Newark機場為茂欣接機,免得讓他久候。我們正要搭機離去,他剛好搭機趕來,一家人就在紐約市失之交臂。因此,我認為人生不用費盡心機去做規劃,一切隨順自然,反而比較自在。這次茂欣原本要跟我們一起到加拿大去玩,沒想到醫院臨時派給他一個任務,到伊利諾州的Moline去參訪,後來他又打算在華盛頓開完會後,要到紐澤西與我們會合,結果我們卻提早兩天回國,使得先前的計畫全部落空。天底下往往有很多難以預料的事情,真可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凡事如果少了機緣,再細密的算計也只是白費心機而已。

深夜11:45才要起飛的班機,我們八點就來到機場,華航的櫃台還沒開張,但已有不少操著大陸口音的旅客陸續來等著報到。這些人大都是福建或廣東人,不少還帶著襁褓中的嬰兒。他們搭乘華航班機不是要去台灣,而是要從台灣轉機到香港,再從香港想辦法回大陸。他們為何捨近求遠,不直接從美國飛回中國大陸?在閒聊中一位穿著入時且已取得美國居留權的大陸年青人,才告訴我一些鮮為人知的辛酸內幕。

有不少大陸偷渡客利用人蛇集團的掩護偷渡到美國去打工。由於是非法居留,不得不東躲西藏,靠著微薄的收入勉強糊口。當生下小孩後,雖然小孩可以就地取得美國籍,但照顧卻成了一大難題。媽媽留在家裡看顧小孩,單靠爸爸非法打工的收入不夠生活所需;夫婦都去工作,小孩又乏人照顧。兩難之下,最後的辦法就是設法將小孩送回大陸,由阿公阿嬤撫養,直等到小孩長大再回到美國接受教育。

由於夫婦兩人都是偷渡入境,小孩只能再透過人蛇集團,委由已取得居留權的同鄉帶回大陸去。這些受託者當初也是偷渡客,況且所帶的嬰兒又不具有中國國籍,無法大大方方地入境中國,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香港偷渡,因此華航就成了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瞭解過這些原委,我不禁有諸多感慨。其一、目前在China Town的華僑,他們的祖先大都是在百多年前因滿清政府顢頇無能,不得不流離失所,亡命到新大陸從事苦力;但百年後,中國已經擁有核武,可憐的百姓卻仍然要走上這條辛酸路,到美國去非法打工。到底是中國人的宿命使然,還是執政當局人謀不臧?水深火熱裡的中國人逃命猶恐不及,那還管得了這些,這或許才是中國人真正的悲哀。其二,一而再、再而三的偷渡環節中,有諸多不法的勾當,的確不是一般善良的百姓所能想像,但這些人把非法當成他們的事業,想得出天衣無縫的撇步,讓偷渡成為簡便的管道,令人不得不佩服“賊計狀元才”。其三,俗云:窮則變,變則通。我曾經到過中美洲的哥斯達黎加多次,當地的百姓大都是西班牙後裔,國民所得也很低,但他們窮則變,變得樂天知命,不敢為非作歹,窮得很有尊嚴。反觀這些中國偷渡客,就少了這份隨順天命的達觀,他們也是窮則變,卻變得窮斯濫矣,令人不勝唏噓!

飛機準時在23:45起飛,吃過機上的晚餐,正準備躺下睡覺,機艙中突然傳來急促的廣播,希望飛機上能有醫生前來協助處理一位緊急病患。居於醫生職業上的本能,我馬上要求空姐前往正欣的座位請他前去幫忙。正欣是位心臟外科專科醫師,急救的能力比起我們這一代的老醫生猶勝一籌,因此交代空姐過後,我也就沒有趕過去湊熱鬧,安穩地一覺睡到安克拉治機場。

在安克拉治機場飛機除了加油,也更換全部的機組人員,旅客必須帶著隨身行李到機場休息。下機後,正欣拿著一瓶用餐巾包得好好的香檳給我,他說是機艙長在下機時特地送給他的禮物,以感謝他的幫忙。我問正欣是否曾有空姐跟他連絡?他說他是聽到廣播後就即刻趕到現場,而且過不了多久,他的一位老師也趕了過來。當他瞭解過狀況後,認為自己就能夠勝任,因此沒敢勞動大老,並請老師放心回座休息。

在機場候機室,正欣介紹他的老師呂鴻基教授跟我認識。呂教授曾任中華民國心臟科醫學會理事長,目前擔任台大醫學院名譽教授、羅東聖母醫院院長。呂教授當著我的面,對於正欣能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而且勇於承擔責任,又懂得敬老尊賢的作為大加肯定。當重新登機後,我才發現呂教授在商務艙中剛好坐在我後排的座位。他比我還年長,但遇到需要救助的時候卻不落人後,這種醫者的風範值得我學習。26日清晨6:05飛抵桃園機場時,彼此已經熟稔,我們出關時邊走邊談,呂教授又一再提起,認為能有一位視病如親的醫生兒子,該是我老來最感欣慰的事情。這趟美東之旅,就在呂教授的讚譽聲中劃下完美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