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4-11 05:46:18Dr. Lin

快樂有尊嚴的古稀翁

快樂有尊嚴的古稀翁

 

我很欣賞杜甫的《曲江二首》

其一:「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其二:「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杜甫因傷春而感歎人生短促,以《曲江二首》來宣洩內心的鬱悶。看在詩人的眼中,春光似乎是用萬點花片堆砌而成,每飄落一片就減去一刻的春光。隨著一片片的花瓣飄落,春光也不斷地流逝,從片片初飛,以迄萬點亂飛,終至花飛將盡,他不由悵然若失,再也顧不得酒會傷人,滿杯苦酒滴滴入唇。以酒澆愁中,他仔細去推敲萬事萬物盛衰變化的道理,不覺想起「人生百歲,七十者稀」的古諺。既然「人生七十古來稀」,那又何必讓無謂的虛名來束縛自己?何不「且盡生前有限杯」,別再蹉跎那有限的風燭殘年?

1943年出生,屬羊。過了壬辰龍年(2012年),也已年屆古稀,已然成了人群中的稀有族群。回首前塵,在七十年的人生歲月中,我不曾有一刻稍歇,一路從「初飛」的少年拚到「亂飛」的壯年,不覺間已來到「飛將盡」的人生終點,我才猛然了悟人生也不過如此而已,誠如一首名詩所言:「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到來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人往往忽略了萬般皆空的佛理,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無涯的欲望。一生就在節節高升的千般恨不消裡虛擲了青春年華,及至來到人生的終點,才發現苦苦追求而到的廬山煙雨浙江潮也不過如此。人之所以要汲汲營營,為的不是去賺取極其有限的生活所需,而只是想要擁有更多,殊不知這些如鏡花水月般的擁有終將成空,除了讓人空歡喜一場,往往還會帶來諸多業障。

有一則故事:一個人在湖邊釣魚,釣了幾條後就準備打道回府。旁人問他何不多釣幾條,就可以賺更多的錢,錢越賺越多,上了年紀就可以悠閒地在湖邊享受垂釣之樂。釣客非常納悶:「我現在不就悠閒地在釣魚?如果只為了老來能夠享受這份悠閒,我又何必浪費有限的生命,辛苦地再去繞了一大圈?」

說的也是,這位釣客只求安穩地過每一個日子,不求擁有更多非份的財富,使得他能老早就在享受一般人辛苦大半輩子都還無法得到的那份閒適,何必等到上了年紀?許多人不懂得“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迹”,在名利的漩渦裡疾走不休,終至力絕而倒了下來,老來才拖著殘軀,抱著大把乾瞪眼的鈔票,躺在病床上徒嘆奈何,真的是愚不可及。

陶潛詩云:「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的確,到了古稀之年我才感悟到心為形役之可悲,是慢了一點,但往者已矣,來者可追,能夠就此迷途知返,或許殘年還能得到些許的自在。

活到這把年紀,加以近來腰疾纏身,最喜歡的高爾夫已封桿將近半年,最想去的日本也遲遲無法成行,晚年除了追求健康與自在,還能奢望些什麼?我一再建議我的病人,“經營健康”是老來唯一的事業。上了年紀還想鑽營無謂的名利,對身心的健康都將得不償失,千萬別做虧本的生意。

無可否認,單靠健康的經營,而想改變「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則,進而還想返老還童,那是癡人說夢。但好好地保養,讓這部開了七十年的破舊老車還能發動,這是保有老人尊嚴最起碼的要件。

至於要如何才能活得自在?杜甫在《曲江二首》的詩作中意有所指:「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從字面上解釋,看似他每天退朝回家就去典當春衣,然後在曲江邊沽酒盡醉,不醉不歸。但事實上他官居左拾遺,世稱「杜拾遺」,難道真的窮到非要典衣沽酒,才能盡醉?我認為並不盡然,或許還有更深一層的含意,那就是他“看得開,放得下”。時當暮春,他連正派得上用場的春衣都捨得典當,試問,人世間還有什麼更珍貴的東西值得他眷戀?

一個人能夠“看得開,放得下”,內心就會無所掛罣,行止也跟著坦蕩起來,生活在海闊天空中,自然而然就會感到自由自在。什麼又是自在?我認為孔老夫子闡釋得最為貼切,也就是「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他說:「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從五十歲起學會知天命、畏天命,六十歲而懂得順從天命,直到七十歲就能擇善而固執,做任何的選擇也才能與人生的正途,也就是與“仁”合而為一,達到所謂的「天人合德」的境界。處在這樣的境界,隨心所欲當然就不會踰越做人該有的本份,這才叫真正的自在。也唯有修持到這樣健康又自在的老人,才有辦法在“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的有限春光裡,懇求春光與之共同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過了這個年,我除了積極地做復健,期待腰疾早日痊癒,我也認真地向著“隨心所欲不踰矩”的方向去努力,希望早一天能成為快樂又有尊嚴的古稀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