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15 18:23:34淡梧欣

愛,不愛?(1)

(1)

 

  冰冷的手掌輕捧著熱氣散盡的濃縮義式,幾分鐘前還殘留在鼻腔的香氣早已跟著不斷流逝的時間揮發,殘存在舌尖上的只有入喉時那令人不禁眉頭微皺的苦意和酸澀。

  晨落晴的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苦笑,持續空腹的低血壓雖然讓她感到些許難耐不適,可毫無血色的手掌始終沒有伸向眼前那盤擱置已久的巴斯克乳酪蛋糕。

 

  晨落晴不確定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麼,尤其她內心清楚總是姍姍來遲的女人顯然不會因為她的等待而感到一絲一毫的感動。

 

  「交往紀念日嗎?」她緊抿著雙唇,白皙的手指輕輕拽動著脖子上那條一個月倒也戴不上幾次的情侶對鍊。

  可說來滑稽,即便咖啡的苦澀沿著舌根攀上了大腦,甚至連接著神經快速地竄進了心底,晨落晴並不真的感到幾分落寞和惆悵,她甚至可以說是一點也不意外。

 

  僅屬於她的紀念日,卻也不過是那個女人的其中之一。

 

  晨落晴無力的輕嘆了一口長氣,其實她大可自在的賴在床上使勁地左右翻滾,畢竟誰也不想難得的休假日因為無盡的等待而變得空白。

  她從不貪食那些甜得膩口的蛋糕,也不願意花費任何力氣去計較她過於忙碌的戀人能夠給予自己多少偏愛。

 

  試著去和多情的人乞討時間,只會讓人不禁連同內心也跟著變得廉價了起來。

 

  晨落晴大口嚥下最後一口滿嘴發苦的義式咖啡,從櫃檯處不斷投射而來的目光實在過於扎人,與其渾身不自在的默默接收著不遠處那無聲的關切,一些毫無意義的雜談或許還能幫著打發打發這過於空白的時間。

 

  她撇下眼前那盤一口也未動的乳酪蛋糕,她不難預料自己此時正因為什麼而難以抽身的戀人,即便能夠趕在關門前的最後一刻入門,也絕對不會想淺嚐上任何一口在常溫下長時間發酵的細菌溫床。

  

  她們都知道需要冷藏的乳製品一向不耐放,可自我的女人卻總愛點上她自己最愛的甜品作為讓戀人久等的賠罪。

  晨落晴其實並不討厭乳酪蛋糕,她只是單純的並不嗜甜。

  更何況女人偏愛的蛋糕從來都不在她的最愛名單裡。

 

  拎起自己那只三千日圓不到的過季包,她索性直接坐到吧檯前對著那張還帶有幾分稚氣的小臉微笑著說道:「幫我沖一杯熱拿鐵吧。」

 

  「不加糖對嗎?」

 

  「不愧是小露比,謝啦。」看著女孩靦腆的模樣,晨落晴不禁笑得像個親切的鄰家姐姐一般,在平時她可不一定能夠看起來這麼友善。

  特別是有些女人莫名其妙的佔有慾,說起來簡直可怕得驚人。

 

  「如果再過一個小時還不出現,我是不是能夠直接申請回家睡覺?」晨落晴忍不住小聲叨念著,即便鼻腔裡充斥著濃厚得足以醒腦的咖啡香氣,她還是百般無聊的滑動著沒有任何訊息通知的手機頻幕,如果不是為了女人口中那該死的儀式感,她是真的很想回到自己柔軟的被窩上,好好來場還算不上太過奢侈的回籠覺。

 

  「啊!」突然弄掉拉花針的娜露比發出了一聲驚呼,回過頭來滿臉歉意又掩不住慌忙的模樣不知怎麼顯得有些可愛。

 

  晨落晴難得打量起小川娜露比那高挑纖細的背影,在燈光下帶著些許光澤的小麥色肌膚,靦腆的笑靨根本藏不住那日非混血的英氣五官。

 

  眼前的孩子如果被誰騙到深夜裡的酒吧走一遭,不僅會引來一堆迫不急待想要上前掐臉的“餓”姐,大概隨便勾勾手指都能吊著一串背後靈跟在身後吧。

 

  少女們青澀的笑聲和驚呼,時不時就會隨著流淌的樂曲一同捎到耳邊。  

  這麼說來,晨落晴似乎已經不僅撞見過一次娜露比身後那小小的後援會,那些制服都還來不及回家換下的女孩,時常會各自點上娜露比特製的Pafe聖代,眼裡灼熱的火光融的都不知道是杯裡的冰淇淋,還是被盯的冒汗的娜露比。

 

  晨落晴感到有些背脊發涼的搓了搓手臂。

  幸好自家那不是在招蜂就是在引蝶路上的戀人,平時一向偏好那些好揉好捏,從裡到外都令人發軟的萌妹子。帶有幾分冷意的晨落晴已經可以說是她難得例外中的特別例外,要不自己還真得擔心過於青澀的娜露比會被怎麼看都糟糕的『大姐姐』給隨意染指。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連自己這樣的人都會對那些沒有殺傷力的存在產生某種莫名其妙的保護欲了?

  晨落晴不禁打了一記哆嗦,人一旦漸漸上了年紀還真是可怕!

 

  「給,落晴姊的特製重乳拿鐵。」

 

  「謝謝。」晨落晴看了一眼精緻到令人難以下口的拉花,手指輕觸著發熱的杯緣,嘴角卻不免含著些許無奈的笑意,「小露比如果接下來要去考個藝術學院,姐姐我似乎也不會感到太意外了。」對上那雙直盯著自己閃閃發亮的眼睛,晨落晴真不知道這口咖啡是該喝還不該喝。

 

  「太誇張了!」娜露比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臉上藏不住任何情緒的表情看來就像個孩子一樣。

  面對著晨落晴帶有幾分調侃的語氣,娜露比撇過頭去輕咳了兩聲後才又接著說道:「難得看到落晴姊會點拿鐵。」

 

  「我太餓了。」說完,晨落晴順著娜露比的視線瞥了一眼被遺棄在後桌的蛋糕,「空腹下的甜食會讓我胃食道逆流,如果再給自己灌上一杯黑咖啡,我可能會直接胃穿孔。」晨落晴摸了摸自己從一早開始就持續呈現著乾癟的腹部,該說不說,她只是活得隨便了點,但本能還是挺惜命的。

 

  但也或許就是活得太隨便,才會一腳踏進一言難盡的關係裡寸步難行也說不定。

 

  晨落晴輕啜了一口香氣十足的拿鐵,被鮮乳沖淡的苦澀,厚重的奶香氣包裹著舌尖,而娜露比精心繪製的拉花就像空中殞落的花火一般,僅存在於幾秒鐘前所留下的片刻感動。

 

  「落晴姊是在等水原小姐嗎?」娜露比的視線不自覺掃過晨落晴唇邊沾上的奶泡,略帶閃爍的目光,在桌面下藏著的因緊張而下意識握緊的雙手。

  「水原小姐總是讓落晴姊一個人從早到晚的乾等著。」那些參雜在語氣中的不理解,也許就連此時的娜露比自己都未曾察覺。

 

  「她真的會來嗎?」娜露比不敢對上晨落晴透著些許訝異的雙眼,畢竟只是努力克制住自己微微顫抖的聲音就已經竭盡了全力。

  「都這個時間了,水原小姐說不定根本就不會來了。」然而莫名其妙的憤慨卻盈滿了胸腔,娜露比越是回憶起晨落晴一次次因無盡的等待而盡顯寂寥的背影,就越是無法阻止日益膨脹的情緒。

 

  她確信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卻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向誰揭露的勇氣。

 

  看著在咖啡杯上微微泛起的漣漪,晨落晴甚至能夠透過桌面感覺到從娜露比身上傳來的顫動。

  喔!她那不得閒的戀人究竟對人家做了什麼?把人家孩子氣得滿臉都通紅了。

 

  「沒事的小露比,沒事的。」晨落晴低聲安撫著不知怎麼突然就炸起毛來的娜露比,或許是因為她總能在女孩身上看到些許既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晨落晴不禁伸出手來摸了摸娜露比的頭,像在安撫家裡那頭一旦受了冷落就藏不住委屈地柴犬一樣。

  

  如果沒記錯的話,女人最近似乎接了幾堂大學的兼課。

  天殺的水原紗織,該不會隨口叼著叼著就叼到人家小女孩的暗戀對象了吧?

 

  眼看著娜露比眼裡的水氣都要氾濫了,晨落晴的手掌輕捧著女孩因淚水而顯得柔和了幾分的臉龐輕聲說道:「怎麼比我這個餓得都想咬人的人還先哭了呢?」  

 

  「等等妳的那些小粉絲還以為姊姊我欺負妳了呢!」轉頭瞧瞧!身後那些還不急著趕門禁的女孩們,帶有強烈敵視意味的目光都足以在自己身上打洞了。

 

  「我不懂。」娜露比的臉頰輕貼著晨落晴始終帶著冷意的手掌,她微微抬起頭來,對視著那雙好似對一切都保持著不在意的眼睛,「水原小姐明明從來沒有一次遵守過時間,她甚至可能根本已經忘了和妳的約定。」也許單就這一年內,娜露比早已數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吧檯內默默注視著晨落晴滿是寂寥的背影多少次。

 

  「如果水原小姐真的在乎落晴姊,就不會...」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般,娜露比硬是將已經推到舌尖的話語再次吞進了腹裡,「落晴姊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總是等待著一個不知道究竟會不會出現的人?」

 

  娜露比的淚水沿著指尖落到了掌心,溫熱的淚液不知怎麼地給晨落晴一向冰冷的肌膚帶來某種難耐的灼熱感。

  晨落晴難得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遲到而已,沒什麼好生氣的。」她猜想自己的怒氣大概在最開始的前幾個月就已經被消磨殆盡了。

 

  「妳說謊。」

 

  看著娜露比氣鼓鼓露出的尖牙,晨落晴不禁有些啞然失笑。

  敢情水原紗織在娜露比心裡的印象簡直已經渣到天際了是吧?

 

  「小露比是在為我抱不平嗎?」

  「長得這麼好看又那麼溫柔,難怪會有那麼多小粉絲。」晨落晴揉了揉娜露比的臉頰,不禁在內心感嘆起這滿是膠原蛋白的臉頰還真是好捏。

 

  「落晴姊!」

 

  唉呀。

  孩子又炸毛了。

 

  「水原紗織這個人雖然說是隨便了些,但自己一旦承諾過了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忘記。」晨落晴雖然沒打算為自己不靠譜的戀人平反些什麼,語氣卻異常堅定地接著說道:「她會來的。」一定。

 

  「可...」

 

  清脆響亮的風鈴聲打斷了娜露比本就混亂的思緒,尤其當她看著懸掛在拉門上搖擺的風鈴,因女人那一席奪目亮眼的長裙而失去了原本的色澤之後,內心那股莫名的不滿就越是強烈。

 

  在水原紗織踏進咖啡廳的那一瞬間,娜露比下意識抓住晨落晴想要急忙抽開的雙手。

 

  「對不起小晴,是不是等很久了?我已經很努力想要早點過來,可...」敲響在木板上那稍顯急促的腳步,女人腳下踩著五公分高的細跟,雪白滑嫩的肌膚透著耀眼的光澤,而被鞋緣磨破的後腳跟更是紅得嚇人。

 

  眼裡帶著幾分倦意的水原紗織,本想一邊整理著散亂的髮絲,一邊穩住自己還有些難以平復的氣息,卻在一眼看見晨落晴的雙手正沾在娜露比的臉上不放後,除了不小心扯掉了幾根原本打算勾到耳後的髮絲以外,表情僵硬得差點就連氣應該怎麼喘都忘了。

 

  「妳們正在聊什麼?這麼愉快?」

  「我們小晴什麼時候跟這麼可愛的店員相處得這麼融洽了?」

  「我是不是打擾到妳們了?不介意讓我一起加入吧?」水原紗織臉上扯著怎麼看都不自然的笑容,降低了不僅八度的語調和剛推門而入時的甜美嗓音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完了。

  有夠麻煩。

  有人那酸到可以刷牆的大醋桶被掀翻了。

 

  晨落晴抽回自己被空氣凍到發麻的雙手,趕緊端起了眼前的拿鐵輕啜上一口壓壓驚。

 

  「啥也別聊了,我餓了。」晨落晴平靜的語氣裡沒有幾分多餘的情緒,她知道多餘的解釋只會讓醋意上腦的女人幅想連篇而已。

  她低頭看了看水原紗織紅腫的腳跟,這女人一進門時的腳步聲太沉,晨落晴一聽就知道她平時一向注重形象的戀人,這晚腳踩著高跟一步大概也沒少跑。

 

  她掏出包裡時時備用著的藥膏和OK繃,無視水原紗織那一臉迫切想啃人的模樣,「我想回家了,餓了也睏了。」紗織的腳也腫到不能再腫了。

  晨落晴輕輕地幫水原紗織上完藥後便起身拉著她死盯著娜露比的戀人說道:「走吧,我想吃妳煮的味噌湯。」 

 

  雙手始終懷抱在胸前的水原紗織,對於晨落晴不鹹不淡的安撫,表情看起來雖然不是顯得很能接受,但抬頭看了看鐘表上的時間,還有戀人那過於慘白的臉色後,儘管對於娜露比那別有含意的眼神即有意見,最終還是聽話的轉身朝著停在門外的車子走去。

 

  晨落晴給水原紗織外帶了一塊自己提前向娜露比預訂的乳酪蛋糕,畢竟那是水原紗織對這家咖啡廳情有獨鍾的主要原因。

 

  「落晴姊。」當她接過娜露比遞來的蛋糕時,面對著女孩欲言又止的模樣,晨落晴似乎能夠猜到幾分鐘前還死死瞪著水原紗織手中婚戒的娜露比究竟想和自己說些什麼。

 

  「妳看,我就說吧,她會來的。」她只是像個親切的姐姐一般輕輕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卻無法回答女孩眼裡充斥著的各種疑慮。

 

  究竟是大人的世界太過複雜?

  還是身處在複雜世界的她們早已不再能夠像眼前的少女們一樣純粹?

 

  「我果然無法理解。」娜露比搖了搖頭,寫滿在臉上的情緒幾乎不能再更好懂。

 

  晨落晴扯了扯嘴角,揚起一抹帶有幾分苦澀的笑靨。

  

  或許就連深陷在其中的自己也未必能夠真的理解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