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冤親債主(下)

愛駒在青年公園旁停妥時，天色還亮，左腕上的CASIO顯示剛過四點。

（天啊！我到底騎多快）

我特意換回建補的卡其服，努力把頭髮梳成像「王聰明」一般樣的好學生中分頭；須知紫青雙煞名不虛傳，等下要面對的是什麼角色我清楚的很，這位和她姊妹淘可是完全不同。

憑藉著印象，我從拍照當時日光的角度研判可能的方位，果然在展演台旁的小草坡發現目標──

甜膩膩噁心巴拉的笑聲、膚白勝雪的變態嘴臉、長腿、短裙…在在勾引我曾經一度遺忘的記憶。

「夭壽～她怎麼還那麼高？」

我國中時矮了她整整一個頭，這一年多來差距似乎沒拉近多少，簡直就跟毫無生長限制的上古生物一樣。

正待找個隱蔽處潛伏，已被眼尖的她青到。

「這不是我既好色又愛扯謊的好老公嗎？」說完便從草坡正對著我走來，後方跟著七、八個一臉晦氣的痞子，用充滿無奈的眼神尋求我的認同，看來拍攝工作進展不順，苦頭倒是吃了不少。

大概以為我也是不得不來的倒楣鬼吧！是沒錯，但也不完全是。我朝她尷尬地笑笑，一面全神戒備，深怕她會突然發難。

她一直走到我面前，半側著頭用甜到發膩的口吻：「好老公～這麼久才來找我，還以為你已經把人家給忘了…」接著手指在我的左胸一字一戳：「真、沒、良、心……喲～大家快來看！好學生乖寶寶耶～紅樓才子耶～～」

聽著她的嗲聲嗲氣，我整個人毛躁起來：「不是啦…建青是藍字，我念的是建補…」

一根食指隨即按住我的嘴唇：「惦惦！」接著她朝四周大聲喝斥：「叫你們過來看沒聽到是不是？」

「來來來…大家朗讀一遍。」

一片唯唯諾諾立刻傳出：「建～青～中～學～」

她得意地露出一抹邪氣的微笑，俯過身來耳語：「好老公～你就是這麼與眾不同，邊撒謊還邊偷瞄我的胸部對不對？」

我刻意撇頭不看她開了兩顆扣子的制服領口，心知此女不可理喻，便轉移話題：「那個…其實今天…」

她一把將我的臉轉正：「跟我講話你看哪裡？以前的事別以為…」

「底家啦！肖查某和伊ㄟ客兄攏底家啦！」

話題被打斷的同時，一群人不請自來，從展演台旁竄出，足足有十五、六個之多，個個凶神惡煞，和蕭柏青那幫人頗為速配，而和貌似忠良的吳某人大相逕庭。

我無意捲入「頂尖名校」的排序之爭，反正諒他們也奈何不了這惡婆娘，便欲悄悄退到一旁靜觀其變；不料蕭柏青身高腿長，一個箭步挪到我身邊，一手扣住我手腕、另一手圈著我，將我牢牢攬在身前，朝那群混混勾手指：「今天我當家的在這邊，要輸贏就過來！」又對我咬耳朵：「好老公～你不會眼睜睜地看我被壞人欺負吧？讓人家見識一下你的手段長進了多少，好不好嘛？」

幹！什麼叫無妄之災？莫此為甚。

我一把推開她的「魔爪」，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就是壞人，又不干我的事…」

誰知她故意不閃不避、中門大開，讓我的左手不輕不重地直接按上她的胸脯，嚇得我趕緊光速收回。

「蕭…蕭同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那矬樣想必被她瞧在眼裡，而那眼裡的笑意直笑得我心裡發寒。

她一陣格格嬌笑：「一回生、二回熟吼～要的這麼明目張膽…沒問題～這邊趕快幫人家處理一下，人家就幫你處理啦～好老公。」

「別那樣叫我，我不是…」

她笑吟吟地看我出醜露乖，突然正色道：「好！那你說，當初開我尾扣又叫我娘子的是誰？說說看嘛？」

想起當時場景，我登時為之語塞，正待辯解……

對方一位混混已然不耐叫囂：「雞掰咧～七月半鴨仔不知死活，還在那邊給我打情罵俏。」

「攏係賤人的客兄，全部厚伊死啦！」

有個傢伙向前走近幾步對我瞧了瞧，接著便回頭對看似帶頭的混混哭么：「阿不拉～丟係伊啊…」接著便一手篤定地指認：「上個月在植物園帶一大群人打我跟脫仔的臭俗辣丟係這位『客兄大仔』！」

我一愣，隨即醒悟，原來他是打劫黑輪伯的那群人之一，只不過當時踢到鐵板的窘境，竟被他講成以寡敵眾光榮撤退。

──而且他叫我啥？分明辱我太甚！我當下就想教訓他，再次教訓。

「還說不干你的事…果然是我的好老公，既好色又愛扯謊…」瘋婆子還在旁「打納涼」。

形勢已不容我辯解，於是我踏前一步。

那傢伙倒是連退數步，對方仗著人多，立刻就有兩隻上來招呼我這位「客兄大仔」，出口成髒，兜頭便是一記王八拳。

地勢空曠，我連躲都懶得躲，踩著箭疾步欺近身去，先用纏打卸開迎面而來的飛拳，身形一側、雙掌前後分錯，使出八極拳的「霸王折韁」，一劈一翻、連消帶打，將對方整個人擊飛了出去；勢子不停、再提龍換步，朝斜刺裡埋身用「頂心肘」硬碰硬，中招的混混再倒一個。

於此同時，場面已然開打。

「客兄們」自求多福，各自抱團糾纏、無暇顧及其他，蕭柏青自然是首要目標，瞥眼只見她悠遊其中，先以些微間距避開橫掃而來的球棒，再一發高旋踢正中對方纖細的脖子。

（我彷彿聽見「喀啦」一聲～可憐哪）

她順勢轉到另一邊，一個墊步側踢，將一個癟三往我這邊踹來，力道之猛更甚往昔，幸虧我閃得快，免遭波及。

才剛站定，又一個混混被她手刀砍倒，連同握在手裡的木棍都被劈成兩段（有夠誇張），她趁勢飛起一腿又把苦主對準我這邊招呼，我連忙跳開：「蕭柏青你瘋啦？」

她不理我，一個勁兒地把「人球」接二連三地朝我送來，對方見她比我還兇，柿子挑軟的啃，遂逐漸向我收攏。

我心念電轉，知道方才自己一出手就撂倒兩個，激起蕭柏青的好勝心，這婆娘好強又記恨，要是跟她較量下去勢必沒完沒了，相機底片還在她手中呢！

於是我改變策略，收起八極架、左腳虛探，覷準時機勾住一位撞過來的傢伙身形一旋、借力使力，用右肩將那倒楣鬼頂回給蕭柏青。

這幾下是太極拳裡「雲手」和「攬雀尾」的變式，是我從前跟一位硬要收我為徒的老瘋子學的；由於運用得宜，她似乎吃了一驚，當機立斷正拳出擊讓來者迅速躺平。

我主動出擊，將「掤、履、擠、按」活學活用，懂太極拳的都知道，太極拳可以很優美，但也可以很暴力，而我偏愛後者，我或轉、或推、或撞，將食材們送給跆拳、空手雙修的主廚親自料理；一次當然手忙腳亂、兩次還有點拖泥帶水，第三次就得心應手了，我反倒開始享受這種更為輕鬆的打架方式，且由得她去逞能，KO數又不算成績，成功不必在我，何必多樹仇敵？

轉眼間，蕭柏青四周躺滿了哼哼唧唧的痞子，充分滿足她的虛榮心，加上我適時遞上一頂高帽子：「厲害厲害、佩服佩服。」瘋婆青果然喜上眉梢：「我就知道，只有你可以包容人家的任性和無理取鬧。」趁她心情正暢，我剛想開口拿回東西，又有變故。

對方增援。

一群強X高工的人此時出現，約莫三十幾個，蕭柏青帶來的那幾位，早被人架起來打到不省人事，一行人緩緩將草丘合圍。

為首一人開口：「南X來艋舺這邊插旗會不會太累？亡命鴛鴦很秋條嘛！」單看氣勢就不是好相與之輩。

我可沒打算年紀輕輕就殉情，就算不得不，對象也絕不會是蕭柏青，看來得找機會突圍。

此時右方一陣騷動，又湧出一彪人馬，數量略少、卻更為精悍，但見「帶頭的」左眼角旁一道刀疤，眼神猶如飢餓的老虎…蕭柏青頓時笑開懷，拉著我的手跑過去，跑到近前：「哥～妳妹仔被人欺負啦！還好幸子來救我，你們敘敘舊。」

這位帶頭大哥不是別人，正是我國中時的死對頭阿文，當時他是H中老大，幾次交手過程堪稱慘烈，沒能討得了便宜，兩人是不打不相識；闊別一年多再見，自是幾分吃驚，而蕭柏青這聲「哥」總算解開我心裡的一個疑惑。

阿文不理睬她的瘋言瘋語，先跟我打個照面：「哩底加衝蝦？」

我三言兩語交代一下，他直接叫蕭柏青把東西還我，她還想討價還價，她哥瞪她一眼：「伊甲阮某同款，你麥亂。」隨即對我道：「等一下是強X和南X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當然明白──我不屬於「這裡」。

該幫的也幫了，目的既已達成，該知所進退；天時已近黃昏，我轉身就走。

一陣腳步聲追了上來：「等一下。」

是蕭柏青。

「吳進閔…」她沒有敵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盧、很不可理喻？」

我給了她一個「難道不是嗎」的表情。

「其實…我是因為你跟我哥打了好幾次才注意到你，並不是對你有成見。」我注意到她說「我」而不是「人家」。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注意我。你有嗎？」

「我一直記得你對我『踵落』以後緩緩抬腿轉身的樣子，我當時害怕極了。」

「真的？」她眼裡射出不同以往的光彩。

我不回答，將零錢包打開，拿出一顆鈕扣放進她手掌裡。

完璧歸趙。

她對著我笑，不是故作風騷的那種笑；我則第一次注視著她的臉，那種美，很有個性，讓我想起放學時高掛夜空的冷月。

「再見。」我開始體會到石紫瑄說的「她也有可愛的一面」。

她回過頭來，依舊笑著：「再見了，紅樓才子。」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只見她甩了甩手、朝一片殺伐聲的來時路走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