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青春不止半熟

「《鄭愁予詩集》！我有沒有看錯？拜託別這樣～有夠假掰。」這是我在建青收到的第一張字條。

「幹！」拳頭充血變硬的速度連小弟弟都望塵莫及，像這款雞巴桌子砸爛剛好，給這個不知名的癟三下馬威！

──「…野蠻人……和他們一樣…」腦海中的聲音雖已細不可聞，但還是讓我及時收住了勢子，要不然像這種木料，還真的一劈就散。何必跟那種人一般見識？我不再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我長大了，已經是高中生了。

※         ※         ※         ※         ※

我，吳進閔，畢業於H中，綽號人人有，我也不例外，以前有人叫我…算啦～都念高中了，就甭提啦！

去年暑假「北聯」失利，多虧補習班的乾姊指點一條明路，在一段廢寢忘食的衝刺後，僥倖以最後一名備取生的資格，遞補上「北都市立建青高級中學附設高級進修補習學校」，簡稱「建補」，如願成為紅樓才子的一員。

「紅樓夢、夢紅樓、築夢踏實」以及「今日我以建青為榮，明日建青以我為榮」這兩段印在生活週記封面的文字，便是所有建青新生的最佳心情寫照。

只不過…凡事總要有個「只不過」才有曲折離奇的機會，對吧？老子成就如此不凡霸業，自然不能例外啦！

所以～只不過…

嚴格來講，江湖上人稱「紅樓才子」和「駝客」指的是建青高中日間部的學生，設有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勤、樸、誠、勇、禮、廉、智、悌共十六班，制服上的「建青中學」繡字是寶藍色、外套則是金黃色字體，象徵其傲比天高、卓越不凡的志氣。

至於建補，由於夜間上課的關係，便另以「夜駝」稱呼；補校共甲、乙、丙、丁四班，聽起來就像是隨便取的，制服方面，一樣的卡其服、一樣的四個字繡以墨黑字體，外套上的字為白色，提醒其晝伏夜出、黑白分明的行為準則。

雖是開放社會人士報考，但鑒於建青名聲透京城，又和北女補校聯合招生，因此不乏「北聯」失常的優等生或中後段志願的一般生將其列為「退而求其次」的選項，像我這種以建補做為人生第一志願才勉強吊車尾考上的反倒是異類。

這些箇中軼聞知道的人不會太多，但如果你對紅樓才子的定義跟我一樣寬廣、不會太狹隘的話，那麼這身制服連同其上的繡字顏色可是令我相當自豪的。

補校的作息時間是從下午四點開始，先和日校生共同參加降旗典禮，之後的五節課、每節四十分鐘，先上兩節、晚餐過後再上三節，於晚上九點放學。

師資方面，一部分另聘、一部分由日校支援，可謂勤教嚴管，課業上一點也不含糊，畢竟，這裡是建青啊！

補校生比日校生更具優勢的地方在於時間，而我加以善用；白天提早到圖書館念書，念累了就磨著體育組長老余跟他學拳。

這個老余可不簡單，早年曾是總統府的侍衛長、還當過某資政的隨扈，雖已六十開外，但八極拳一施展開來仍舊聲勢驚人，要撂倒我這種小夥子依舊綽綽有餘。他看我頗具慧根、又有幾年跆拳道和空手道的根基，加上學得認真問得勤，便答應教我，條件是不得凌弱、功課也不能退步。

我的高中初體驗就這麼過了一年，然後，精彩的來了。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開學第一天。

我由一丁升上二丙，和日校的仁班共用教室，希望這一年的學友別再那麼白目。

一坐定就發現抽屜內的字條，裡頭畫了背光而立、眼神桀傲冷峻的「步驚雲」，旁白則是──

「二軍的，放學前桌子記得擦乾淨，別亂黏口香糖。」

你看看…日校生真的很多這種傢伙，通常一開始都很白爛；我的心願成真（還超乎預期），這回的學友不僅白目、而且雞巴，簡直是極品！

話說補校的教室和日校共用，因此一套課桌椅會有兩位主人，所以舉凡桌角、椅背…等地方，常會有使用者之間心照不宣的密碼，而抽屜底邊的木板下方夾層，就成為日夜交替守護的秘密基地；萬金油、綠油精等提神醒腦的好物不稀罕，有的人會利用這層便利交換漫畫小說或零食，而聽說乙班那邊有張「曾太駒」的桌子專門出產少年快報、寫真集和一些「小本的」，是兵家必爭的風水寶地。

所以新學期開始，除了認識空間上的新同學外，還得跟共用抽屜的學友拜拜碼頭；而每天上學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下有沒有什麼好分享，這大概是建青補校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秘密！不知北女補校那邊有沒有？

然而，新學期的第一天就收到這麼「靠北」的問候，我懷著「愉悅」的心情將回訊放入抽屜夾層──

「欠扁！居然敢叫老子『二軍的』，要我堵你就明講！」

第二天回信來了──

「別生氣嘛～我只想知道誰在跟我共用這個抽屜，怕你不理我，所以措辭故意強烈點、激盪一下沒惡意，我叫潘仁卿，大家叫我阿潘，交個朋友吧！」

就這樣，一來一往，阿潘成了我新學期的日校學友──

「沒想到紅樓才子當中也有這麼白目的喔？」

「多的是唷～反倒你們補校可能正常人多一些。對了，你有沒有同情心？要不要參加社團？」

「參加社團干同情心屌事？」

「當然有關係。我們家主編這陣子天天以淚洗面，你要不要加入校刊社幫他（順便也幫幫我）？」

「No way～讓你們倆天天淚眼相對想必很有趣，哈哈哈！」

「咦～我發覺你也不太正常，果然…補校也是能人輩出的紅樓才子（雖然是二軍）。」

「幹！哩金架白目。」

「欸～昨天的入社邀請當我沒講，因為指導老師說本社自創建以來已近半百，從未開補校生加入之先河，所以…」

「這麼階級喔？北都什麼時候推行種姓制度了？難怪陳木寬要跳出來選～老子偏要加入，順便瞧瞧　貴大主編以淚洗面的容顏。」

「既然施主心意已決…那好吧～十天內，你必須在滿月前、戌亥交替之際抵達『相聚一刻館』，也就是世人所稱的明道樓，下到B1後，右邊有六道門，那是六道輪迴呀～所以不要理它，你必須左轉，沿途會經過八道門，正在搬遷的是模型社，很可憐～但你別管，直走到底，你必須找到一扇神秘的碧綠之門（就是北女的那種綠），裡面有位愁眉深鎖、名字裡有十個太陽的偽文藝青年，找他填表，社費打完折後跟行政院長一樣，都是貳佰伍，不接受分期付款。然後，你會得到下一步指示。」

你必須這樣、你必須那樣…有完沒完？還六道輪迴咧！你看我沒說錯吧？日校就是有很多這種喜歡拐彎抹角、裝模作樣的傢伙；也就這樣，我加入了小貓三三兩兩、如同金光黨總部的校刊社。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