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自由國度

「你答應寫這篇校際交流專題，就只因為她曾念過景美喔？」

羅四維點點頭，讓腦海中倩影回眸的片段再次倒帶。

「看不出來你也是個多情種子。」

「也？」四維倒是好奇了。

補校的吳進閔頓了頓，罵了聲幹：「語助詞不行喔？」

在柳菊人間蒸發後，四維對她的思念與日俱增。

「她應該二十四、二十五歲吧！頂多頂多二十六、七歲多一點…而我認識她卻還不到三個月…」

教國文的老段曾在課堂上說過「愛情太短，而遺憾太長」，四維多想參與她人生裡的其他部分啊！這次答應幫校刊社寫企劃特稿，四維其實沒別的想法，就只是想循著柳菊青澀的足跡多知道她一些、多貼近她一些，用十五頁來挖掘已經過往的歲月，對於自己休學前的最後一件事來說，不知是否足夠？

總之，跟自己這麼約定了──完稿之時忘掉她！從此，把她縮成小小、小小的一幅插圖，安放在心中的某個角落。

倒是那個補校社員吳進閔不請自來，還和一個不知什麼學校的外校生跟屁蟲，興沖沖地跟前跟後，一進景美校園又神神秘秘、跑得不見人影。

算了～不管他們，該做的事還是得親力親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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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維將交流主題聚焦在男校、女校的差異性，除了探討兩校師生對男女合校的正反兩面看法外，更針對未來短期交換學生的可能性及具體的配套措施進行探討。

透過面訪，更得知不少景美特有的傳統，例如：直系、旁系學姊妹制、高一二姊妹排聯合賽等，甚至因通勤時間較長，培養出公車上坐著的人幫站著的學姊妹拿書包的不成文習俗，對於揭開黃衫客的神秘面紗下了不少筆墨，洋洋灑灑的十五頁大勢底定。

採訪小組一行三人獲准參觀景美校園，吳進閔和他那位拿著相機到處拍的友人自由行動，羅四維則孤身一人穿梭在這個「女人國」之中，感覺既特異又新鮮。

結束社團訪談後，四維也把握這得來不易的機會四處逛逛──

看著校門旁白色柱狀的精神堡壘，下窄上寬、彷彿是把劍似的挺立，像極了「柳」眉倒豎時的颯爽。

行經綠意昂然的椰林道，他輕撫每一棵大王椰子的樹身，試想柳菊是否也曾在此留下隨指尖流瀉而出的心事囈語？

走過彭巴草原，耳邊的笑鬧來自另一群太陽神的女兒，而柳菊當年正是在這兒追逐著風、追逐著自己不著邊際的夢…

……

最後，像是心電感應似的，羅四維在通過圖書館之際突然停了下來。

「嗯～碰碰運氣吧！」

「這屆沒有，這屆…也沒有…」四維從一九八九開始，往回翻找著景女的歷屆畢業紀念冊。

皇天不負苦心人（可以這麼說嗎），終於讓他見到了柳菊──

清湯掛麵的大頭照標識著自己未曾觸碰的歲月，校園生活照則是一腳踩著桌子，上衣開了一顆鈕扣、拉出下擺、披著皮夾克的一身叛逆，微微向上的眼神成功復刻了TOP GUN裡的女教官，其旁用娃娃體寫著：「青春，我的。自信，我的。這是我的自由國度，管我？」

「Hey～girl, 我找到你囉！」

這一刻，他倆終於同年，甚至，他還大上一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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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趕在截稿前如期完成。

「學長，謝啦！家裡出了這樣的事還願意幫忙。」溫旭暘接過羅四維遞來的一疊稿紙，雙手誇張的顫抖著，像是幾天沒睡覺似的。

「小說寫得怎樣？」

「還好啦…倒是你，真的要辦休學？」

四維點點頭：「對了，有一個任性的要求，這期《駝鈴韻颺》『校際交流企劃』致謝名單的最後，幫我再加上『一九八六的追風女郎』OK嗎？」

「這位是？」

「你別管～不方便就算了。」

「沒問題沒問題…謝辭要怎麼寫？」

四維微一凝思：「你就寫『青春，是你。自信，是你。我在自由國度調好一杯Tequila Sunrise，等你。』」

別說是學長臨走前最後的囑託，這麼酷的事，當然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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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的一月。

休學兩個月後的某個禮拜二夜晚，送走店內最後一桌客人，四維在吧台裡弄了杯自創特調端了出來。

「幫我試一下。」

Calvin笑問：「這麼認真？Highball還是Cocktail？」

「先別問。怎麼樣？」

「嗯…Not bad～以龍舌蘭為基底沒錯吧！剛有看到你拿Pepsil調味，配料用櫻桃和薄荷葉給人種怦然心動的視覺感，還有…算了不猜，你直接說吧…」

四維繞到吧台前的高腳椅坐下，說出了自己的獨門秘方。

「菊花釀？還真的頗具巧思，真不知你是怎麼想到的？這杯要取什麼名字？」

就在四維沉吟未決之際，叮咚一聲，就是有那種貪杯的白目仔，對已拉下一半的鐵捲門視若無睹。

從Calvin略一挑眉的面部表情，四維不用轉頭也知道進門的八成是靚女無誤，往常會一起對來客虧個幾句，但今天不想，沒那個興致。

KIKO、KIKO的聲響一路朝點歌機前進，隨即，強勁的前奏讓整間店又活了起來──

......

......

Dangerous

The girl is so dangerous

Take away my money

Throw away my time

You can call me honey

But you're no damn good for me

Dangerous

The girl is so dangerous

I have to pray to God

'Cause I know how lust can blind

It's a passion in my soul

But you're no damn lover friend of mine

......

......

「我決定叫她『危險凱莉』。」

一隻素手搭上了肩、沒塗指甲油。

入鼻、入腦的，似是曾經熟悉的氣味？乾涸的心池倏地填滿，靠著薄弱的表面張力撐持...

「Hey boy～想我嗎？」心底那幅小小的插圖被陡然放大一萬倍。

匡啷一聲，未飲先醉的Dangerous Kelly全洒在吧台上，沾濕了桌旁那本《駝鈴韻颺1993》，一如歲月。

而某種滿溢的思欲正沿著書頁滴落...

「你真的拿掉那傢伙的孩子？」

她「嗯哼」一聲算是給了答案。

「因為…我嗎？」

「Fifty Fifty…你真的休學了？」

他也給了聲「嗯哼」。

「Because of…me？」

「一半一半吧！」

Calvin不知何時早溜的不見蹤影，一串鐵捲門的鑰匙在吧台上閃耀出迷濛的光暈。迴盪的音效似乎無限擴大…

It’s so dangerous……

她一把扯住他的制服領帶拽了過來，兩人間的距離一口氣被縮短到要命的三公分。

「危險？」她又貼近了些：「會嗎？」眼神像是唯恐彗星加速逃逸的黑洞。

他，已不再是學生了。

And, she is no longer a teacher.

眼前有的，只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寂寞靈魂。

──這下全都自由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轉，在這危險時刻，唯一靜止不動的只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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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的二月。某日。

陽光特別耀目刺眼的早晨，晴空萬里。

北都客運站，時逢年節卻無鄉可歸的兩個人，沒有行李。

「我要去蘭陽開始新生活。」

「可以一起去嗎？」

「不然…你覺得我幹嘛回來？」

「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我只知道，到蘭陽後，在北都的我們都已經死了，懂嗎？」

「怎麼說？」

「因為，那裡是我們的自由國度啊！」

──是的。

在這小小多山的島國存在著無數選擇，群山像是一道道的任意門，分隔著一重又一重的新天地，只要須臾開闔，便能通往心之所嚮。

而一邊一世界，總有個地方容得下世俗目光和禮教大防。

彼端的蘭陽啊...會有屬於他們的海闊天空嗎？

──有的。

那裡有無限可能和無窮希望，足以讓他們繼續織夢，努力長出一對足以乘載彼此的翅膀，翱翔出幸福應有的模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