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Kelly

九月七日，星期二，開學的第七天，MJ旋風似襲台、又離台的隔日，北都的天空萬里無雲，建青高中校園裡的椰子樹，被早到的九降風吹得沙沙作響。

陽光微微、涼風習習，羅四維在台下睡到不省人事。

「跟同學們隆重介紹，這學期本校新聘的英文老師，是甫從美國留學歸國的高材生，年輕亮眼、活力四射，相信能夠接替已經榮退的Peter Lai帶給本校耳目一新的學習風氣。前幾天她有事請假，今天在本校的初體驗就在二年和班，你們有福了！讓我們用最熱情的掌聲歡迎她。」

在一陣寂靜中，高跟鞋踩著KIKO、KIKO的聲響站上講台，隔壁桌的大支猛拍四維的大腿：「四尾學長、四尾學長…起來，快起來！美女教師放課後私自授業啦～別睡了。」

男校就是這樣，別懷疑～四維奮力睜開惺忪的睡眼…

只見新來的女老師將紅框太陽眼鏡戴在頭上，造型時髦，卻穿著一身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景美女中校服：「Sorry～小女子孤身來到名聞遐邇的建青中學有點緊張，主任等一下，我吐口香糖先…」她頓了頓，有些刻意地清清喉嚨：「Hi~everyone, nice to meet you. 我叫柳菊，柳樹的柳、菊花的菊，還請多多指教，以後在這所麻雀學園裡叫我Kelly就好啦！不過呢～要是太過偷懶沒唸書，我還是會讓你『流局』的喔！」她一口氣說完，就在教務主任還沒來得及皺眉之際，朝這群大男孩們眨了眨左眼，再順手比了個斜斜的「Ｖ」。

俏皮而不似為人師長者的率性發言令台下驚呆了，紅樓才子們隨即爆出一連串的喝采，當中夾雜著「咿嘻」、「嗷嗚」…的鬼叫聲不絕於耳。

四維當然也驚呆了。

承叡班長就地起立發音──

When lights go down, I see no reason

For you to cry, we've been through this before

剛接任的吉他社公關的蕭沛晃立刻把民謠吉他當成電吉他，大支也抄起掃具櫥內的掃把充當貝斯──

In every time, in every season

God knows I've tried

So please don't ask for more

全班跟著嘶吼了起來──

Can't you see it in my eyes?

That this might be our last goodbye

隔壁義班、平班的傢伙們像是嗅到不尋常氣味的鼬鼠，丟下上課上到一半的化學老師和公民老師，全趴在和班的窗台上一起不務正業──

Kelly～Kelly～～

Things they change my friend, whoa oh

Kelly～Kelly～～

Maybe we'll meet again

Somewhere, again

新科老師Kelly用力鼓掌加尖叫：「So amazing～看來大家的英文程度不需要我操心囉！」說完附帶送了個飛吻。

底下登時歡聲雷動。

本以為還在作夢的四維徹底清醒，喃喃自語：「…柳樹的柳、菊花的菊，還…多多指教咧？見鬼了！」

第一堂課究竟上了什麼？別說四維了，他媽的沒人記得好嗎？

※         ※         ※         ※         ※

第一次點名，Kelly要全班同學取一個英文名字。

「Dick?」

「有。」大支將手高高舉起捨不得放下，唯恐Kelly看不到自己。

「Okay～I see, I see, you can put down your hand and DICK, thanks a lot.」全班一陣轟笑，大支決定恭錄這則笑梗，持續壯大青橄欖笑話集的素材。

「next…Joey?」

羅四維默默將手要舉不舉地揚了揚。

柳菊的表情似乎有些吃驚，但隨即開口：「這位少年老成的同學…You look like so tired～昨晚到哪裡狂歡啊？」

四維不想讓自己在迪斯可打工的事曝光，便搖了搖頭；柳菊不逼他不代表不虧他：「Why are you named Joey? Could you tell us?」

四維想了想，便說：「因為…因為曾經有個lady說我是冷面笑匠，很會說笑話，so…joke boy～Joey is my name.」

Kelly像是很好奇：「會說這種話的人…Are you sure she's a lady?」

儘管距離有點遙遠，看不清台上的她眼神中是否帶著一絲促狹，但四維不打算說違心之論。

「她是。我很確定。」尤其是對她。

※         ※         ※         ※         ※

年輕亮麗、「哥兒們buddies」般的美式作風、加上明星高校美女教師的光環，柳菊很快地在建青成為話題人物，雖然引來某些老八股、老學究的關切與指教，但學生學習意願被大幅提升（甚至不僅限於英文）卻是不爭的事實。

此外，Kelly她還大小通吃。

「喂喂…忠班的阿凱寫情書給柳菊耶！」

「早聽說啦～還十四行詩咧…一定被打槍的啊！」

「那還用說，Kelly要他多看英文九百句型和狄克森片語，下次段考如果低於九十分，就讓他的大作成為克漏字考題…」

「哈哈哈…太狠了。」

「可不是？還有還有…你知道嗎？教國文的老韋和地科那個混世魔王老裴，這兩個老光棍為了Kelly爭風吃醋，還相約中正廟『輸贏』、要蔣委員長作見證呢！」

「真的假的？」

……

……

所謂一石激起千層浪，「菊」色風暴在建青校園內如火蔓延，其發燒程度恐怕也只有陳木寬和趙妙健兩位政治金童同時宣布角逐下屆北都市長寶座的震撼力方可比擬了。

※         ※         ※         ※         ※

然而，對羅四維來說一切都變了。

即便幾乎天天能在學校裡碰到Kelly，但那個買醉、發酒瘋又吐滿地的柳菊再也沒來迪斯可。

某次兩人在校園不經意的擦肩，四維終於忍不住：「柳…老師？」

「What's matter, joke boy?」

「呃…嗯…你…」四維應該要說些什麼，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柳菊倒是落落大方：「羅同學，我喜歡我的新工作，你覺得呢？」

「我……」

還來不及（或是還沒決定）的下半句話就這樣被鐘聲掩蓋。

「還有什麼事嗎？快去上課！別遲到了，再見，羅同學。」

被鐘聲打斷的思緒一下子接錯頻道，漫無邊際地朝她背影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蠢話：「你那個…景美的制服哪來的？」

柳菊甩著長髮飄飄半轉過身匆匆回了句：「是我母校，還穿得下，很神奇吧？」

不習慣的稱謂、不搭嘎的對話、不速配的裝扮…一切都不對了，唯有最後一句話，自熟齡裡乍洩而出的淘氣，再次牽動自己曾經熟悉的記憶。

彼此知道對方的秘密又如何？

她不再是那個只屬於自己的超速女郎，而是必須被迫和其他人共同分享的Kelly…

即便眼前的Kelly是如此美好，比暗巷買醉嘔吐的「偽落翅仔」好上許多，是該為她高興，但，但是…

像是層隔閡似的，快窒息了。

閉上眼睛，演唱會那晚、軟熱的唇形就近在眼前，原來，當時的我們是在吻別啊！

「為什麼？為什麼我是『羅同學』？就只是『羅同學』？只能是『羅同學』？」

患得，又患失。

他情願用下次段考的分數來交換一聲略帶慵懶醉意的──「Hey～boy」。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