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08 08:40:53喬治詩潘

溝通師

「你心裡有事。」

我刻意放慢說話速度、壓低聲音。王總雙手靠在身後,撇過頭去望著遠方。討好但具有距離感的笑容收斂了,靜下來的側臉線條稜角分明。我趁此機會細細端詳。這男人真好看。

晚餐時段的市區街道人車擁擠,我們在南瑤宮附近信步走走,身旁是車水馬龍的忙碌景象,但並不影響談話的進行。

十一月的白天還相當熱,但一到晚上風大了,溫度就下降許多。我穿的是短袖的連身洋裝,有點冷。外套放在王總的辦公室了。

沉默的片刻,我明白眼前的男人正在思考該說些什麼。他應該有好幾個選項。有可能他想提一提家裡的事,為自己的性格做點鋪墊;有可能他想抱怨一下公司的營運,藉以彰顯自己的才能;也有可能,他正回想著我們稍早的談話,企圖挖些資訊出來當話題。

他有自己的盤算,所以沉默地思考著。

我讓自己保持在有些緊繃但又不失禮貌的狀態下靜靜等待。他一定能感覺到兩人之間漸漸蔓延的不自在氛圍,然而卻沒有因此就隨意開口,臉上表情也沒有透露出焦躁不安。他從容地轉過頭來對我笑了笑,然後又再移開眼神,嘴角緊緊抿著。

世故的男人,總有沉重的包袱。

才剛認識,加上風真的有點冷,所以我放鬆肢體,跟著一起望向遠方,打算今天就先就這樣,點到為止。

每到一個轉角,王總就熟練地領我轉彎,看來這是他經常走的路線。

「每個人都一樣。我還沒遇見過誰心裡沒事的。」

這個世故的男人似乎決定不多說。

「是啊,」我應和著。「重點是想要拿出來怎麼用。」

「目的。」

「是的,目的。」

我們走得相當緩慢。冷風讓我的身體越來越僵硬了。

「多說一點吧。」王總說。

「我們所做的任何事情、說的任何話,背後都會有個目的。就像剛剛會議結束後,你邀我出來走走,也一定有你的目的。」

王總點點頭,但似乎沒打算接話。我繼續說:

舉個例子,同樣是吃飯,有人的目的是填飽肚子,有人的目的是抒壓,也有人是為了應酬。重點不在吃飯,而是在於為什麼吃。了解真正的目的,才能針對目的做出正確的反應,對自己、對他人都是如此。」

「為了應酬而吃飯又如何呢?」

「應酬需要話題,所以可以找料理有特殊之處的餐廳。其實我們日常就已經會這樣做,只是大多沒意識到而已。」

「嗯。」

「明確知道目的,會讓事情更好辦。」

「所以,知道我的目的,對你會有幫助?」

「當然。」

──不過更重要的是,你確實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嗎?

心裡冒出了這句話,但我沒有把它說出口。

順著南瑤路我們繞回到南瑤宮前,他停下來雙手合十閉眼拜了拜,我也跟著做了一樣的動作。王總說,回去吧。我點頭回應。他身上穿著西裝外套,但並沒有脫下來給我。這是個家教很好的男人,感覺得出來他希望被當成紳士。無論外套給不給剛認識的女伴禦寒,背後都有同樣的目的和心機。

「目的也有可能是事後賦予的。」王總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不,事後賦予就已經是另一件事的開端了。」

「做的時候沒想太多,事後仔細思考才恍然大悟。不是常有這種事嗎?」

「這就是我所說的『怎麼用』。」

即使情況很緊急,感覺自己完全是照著直覺反應在做事,根本沒有經過思考,但其背後依舊會有個顯而易見的目的。

比方說,看到紅燈會停下腳步或踩下煞車,目的就是為了自身安全;又或者在工作上犯了錯被主管發現了,第一時間就想也沒想地說了些托推之詞,就是因為害怕被怪罪。

「我不是很理解。」王總皺著眉。

「應該是說,每件事情都一樣,在發生的當下就結束了,然後就成為一種工具,看要拿來怎麼用。幾年前我有個朋友開車出了場意外,人沒什麼大礙,但車頭撞爛了。第一年他經常唉聲嘆氣,將車禍意外用來當作自己頹廢的理由,到了第二年生活有了起色,意外也就成了他口中的轉機。所以,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是無色無味的,可以照每個當下的需求進行調配。生離死別也是如此。」

「生離死別也是?」

「嗯,只是更複雜了些。」

回到王總辦公室,負責接待的櫃檯小姐已經下班了,但大部分的員工似乎都還在。時間是七點半,對一間行銷公關公司來講並不算晚。我拿回自己的東西,王總在旁陪著。

介紹我們認識的Amy是我的客人,她因為養了十多年的老貓離世而傷痛不已,在網路上胡亂輸入關鍵字搜尋找到了我。她問我能不能幫幫她,我說當然可以,但要先搞清楚「我既不是寵物溝通師,也不是靈媒」,我是人類溝通師。

在還沒經歷過之前,想必很難理解我所提供的服務,我相信王總也是如此。

「坦白說,我不認為你能解決我跟我爸之間的問題……」

「但是?」

「但是Amy希望我試試。」

目的。

 

 王總名叫王昶京,土生土長的彰化人,在地知名中藥廠的二代,父親王祐南中年轉業成功,以廣為人知的「行氣八珍湯」打響名號,網友將其奉為「舒緩經痛神物」,好評如潮,多年來依舊暢銷。我曾在便利商店買過幾次,粉白相間的紙盒內裝著棕色玻璃瓶,有100ml,這據說是第六代的升級版。打開後中藥味相當明顯,但並不難喝。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不過喝了之後月經來時的悶痛感的確有所減輕。

我跟王總提到自己對行氣八珍湯的體感,他笑笑沒回應。

從軍隊退伍之後,王總拿著父親給的資金到台北創業。一開始他開了間咖啡廳,靠著敏銳的市場觀察,以及靈活的行銷宣傳手法,在網路上打開了知名度,這也讓他察覺到自己真正的能處。

五年後,他將咖啡店頂讓給朋友,自己回到彰化並且開起了行銷顧問公司。

Amy跟王總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就幾乎斷了聯繫,後來偶然在一場商務交流的聚會上重逢,兩人交換了新的聯絡資訊,在聚會結束後仍舊保持著聯繫。

「他跟我聊到不少創業的辛苦,我心想既然這樣,那回家好好幫他爸賣八珍湯不就好了。」Amy說。

「想必有什麼原因吧。」

「還不就是富二代在自尋煩惱,偏要靠自己實力什麼的。」

這是Amy對王總的評論。

王總不是Amy介紹給我的第一個客人,在此之前她就陸續把我推薦給幾個朋友,而她自己也還是會一個月找我諮詢一、兩次。我不曾因為她引薦成功而給過什麼好處,就連對她的收費也沒降過。她不是沒有這方面的意圖,甚至還提議過要當我的經紀人,但我沒有接受。我有我的原則。

Amy牽線下透過社交軟體先跟王總互相打了招呼之後,王總就自己跟我約了時間。我是獨自一人到王總辦公室的,這個階段若Amy在反而不好談。

「怎麼稱呼你?」王總看著我的名片,表情看來有些困惑。

「我叫Pink。」因為我名片上印著粉紅小姐。那是我給自己取的藝名。

那天在王總辦公室,我口頭向他說明了諮詢的流程,以及一些過往的例子,Amy的故事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知道它好不好。」儘管我已經表明我不是靈媒,但第一次碰面時,當我問起Amy諮詢的目的,她還是這麼說。

「你先說說整個過程吧,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前一天還活蹦亂跳的,那天早上就看到它躺在地板上無聲抽搐,我嚇傻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拿了件毯子包住它想趕快帶去給獸醫看,就那麼一下子,它就不動了。」

這是將近一年前的事情。Amy養了十多年的老貓突然猝死,原因不明,隔了一大段時間後,她才透過網路找上了我。

我無法得知老貓現在好不好,但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她過得不好,並且正在為自己的「不好」找點事情做。

「我不是靈媒。」我再次強調。

「那你能做什麼?」

「幫你釐清想法。」我簡短地說。事實也的確如此。

Amy並不是真的想知道老貓好不好,這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還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甚至可以說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也不知道她怎麼了,對於客人的需求及狀況我不會多加揣測。

「沒趕緊帶去看獸醫?」

「那時候我完全呆住了,也沒哭,就是一直看著貓,手裡拿著車鑰匙,但卻覺得算了,來不及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毯子也濕濕的,原來是貓失禁了。我心想,不能讓它這樣離開,所以就抱著它到浴室幫它洗澡。洗好之後把毛整個吹乾,放到一個紙箱裡,然後才開車載到寵物墓園去。」

「所以它葬在墓園了嗎?」

「沒有。我選擇火化,並且把它的骨灰帶回來了,放在家裡的床頭櫃上。」

「然後呢?」

「就這樣。我依舊正常工作、過日子,也沒跟幾個人提到過這件事。」

「不想說嗎?」

「沒想到要說。隔了差不多兩個禮拜吧,我才在facebook上放了它的照片,說我想念它。」

聽完老貓離世的經過,接下來要開始進入正題。

普遍來說,人們並不喜歡未知的事物,凡是搞不懂的、想不通的,沒經歷過、沒體驗過的,大抵來說人們都討厭,因為無從掌控。

為了避免未知的事物干擾情緒太久,大腦都會自動自發地發揮想像力,用已知的一切去串聯未知,好編織出一個能讓自己感到心安的戲碼。

這是人之常情。

「將注意力鎖定在可控的事件上」已經是大腦運作了好幾個步驟之後的成果,距離問題的核心相當遠了,所以光看著眼前的資訊往往難以真正解決些什麼,但又不能不看,因為那是重要的線索,是指引回家道路的麵包屑。

所以,究竟是「什麼」帶著Amy來到我面前?

在我沉默思考的時候,Amy突然問:「你是想叫我要放下吧?」

看來她已經聽到不少「該放下了」的言論。沒錯,是該放下,但最大的前提是要先知道該放下的是什麼。而且有時候,一把核心問題搞清楚,放不放下就變得無關緊要了。

不過,我不想把話說得太複雜。

「你最近的生活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嗎?」我直接忽略了Amy的提問。

「倒沒有。」

「是嗎?那你告訴我,當你聽到這個問題時,腦海裡所浮現的第一個畫面是什麼?」

「……」Amy垂下眼。

「說吧,直接說出來。」我拍拍她的手鼓勵她。

「我想到的是,前幾天加班太晚,我的主管開車載我回家。」

「喔?」這倒是挺讓人意外的答案。

「因為順路啦。」她緊接著說。

「你覺得為什麼這對你來說是一件特別的事?」

「我不知道,就只是想到。」

「那麼,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心情如何?」

「在車上的時候很緊張,聊天都有一搭沒一搭的。現在想起來會覺得自己到底在緊張什麼,平常在公司互動還算自然啊。」

跟主管短暫的私下相處所帶來的緊張感,與老貓的離世之間有什麼樣的關聯性呢?

「後來呢?」

「就這樣。隔天照常上下班,不過就是一件小事。」

Amy來說,這或許是件小事,但在想要找尋自我的時候,要善用大腦在第一時間所提供的素材。

「是嗎?那你為什麼會在意?」

「我不知道。」

「會惦記著,就一定有原因。我們一起來把原因弄懂。」

「為什麼?這很重要嗎?」

科學家喜歡將人體形容成一部非常精密的超級電腦,每天我們都透過所有的感官細胞接收大量的訊息,其中絕大部分的訊息會被捨棄或擱置,也就是「已讀不回」,只有真正重要的訊息會被篩選出來分析,進而造成影響,然後被儲存下來。雖然這是人類天生自然的機制,但卻很少有人能理解篩選的標準是什麼。

「怎麼老是想起那句話呢?」「怎麼會一直浮現那個畫面?」許多我們認為芝麻綠豆般的小事被記錄了下來,是因為大腦覺得珍貴、覺得重要,就好像鑽石珠寶一樣。

所以,重要嗎?當然重要。至少大腦是這麼認為的。

「你們在車上聊了什麼?」我繼續詢問。

「不太記得了,大多是公司的事,他問我答。」

「時間多長啊?」

「半小時左右。」

「那你覺得,他有感受到你的緊張情緒嗎?」

「我想,應該是有。」

「那你的感覺是什麼?」

「覺得搞砸了。」

「搞砸了?」

「就是……搞砸了。」Amy重複一次。

看來似乎越來越接近問題核心了。

「為什麼會覺得搞砸了?」

「我是來找你問貓的事情的,怎麼一直聊這個……」

Amy也察覺了。

內心不想被碰觸到的部分一旦有暴露的危機,人就會下意識地啟動防衛機制,如同含羞草的葉子,閉緊、內縮,將秘密藏得更深。

任何事情的背後,一定都有個目的。Amy牢記在主管車上的緊張感,目的是什麼?時隔一年仍放不下老貓離世的傷痛,目的又是什麼?

這兩者之間或許有一個共通的目的。如果有,我希望能幫Amy找出來。

「所以,為什麼你會覺得搞砸了?」我再次提問。

「因為照那天的情況來看,我認為主管以後應該不想載我了,至少我自己是不會想再單獨搭他的車。還想說能藉此拉近跟主管的距離呢。」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也沒有,就是……有點期待吧。」

因為有期待,所以緊張了起來,得失心作祟。答案應該不會這麼陽春。

「算了,」Amy接著說:「就這樣吧,反正不重要。」

不,正好相反。

「不想跟主管拉近距離了?」

「就覺得,算了。」

Amy心裡有個聲音,會在重要的時刻出來擋著她,跟她說:「算了。」搞好人際關係、把老貓照顧好,都是Amy心裡想做的事,但只是想做而已,沒有想做到好。既然想做,也期待結果,為什麼會「算了」?有什麼目的?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你不覺得,搞砸才是你想要的結果嗎?」我問。

「什麼意思?」

「事情進行得不順利,你才能繼續待在弱勢的一方。」

「……」

Amy沒有回應,而這就是最好的回應,表示「弱勢」這個關鍵字打到她了。

作為一個相對弱勢的角色,可以得到關注與同情,以及寬容的認可,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不用負責任,也不會那麼累,還能受歡迎」。當一個成功者、當一個領袖,或者是說在社會上站在強勢的一方,事實上是壓力沉重且累人的,所以很多人明明能力超群、擁有才華,但卻長時間浮浮沉沉,並且花很多力氣將自己浮浮沉沉的情境與原因告訴別人。久而久之,這樣的人就變成了抱怨高手。擅於抱怨,能夠清楚知道什麼樣的抱怨能夠被聽進去、被認同,甚至還能透過抱怨為自己攢到好處。

當一個弱勢的角色,然後練習抱怨,我們可能不明白好處在哪裡,但大腦知道。

Amy是否發現自己正在玩角色扮演的遊戲?她稱職地扮演了弱勢的受害者。

表面上來看,過得不好、心情不好、諸事不順、覺得委屈,都是因為主管處不來、都是因為沒把老貓照顧好。但事實上應該是反過來,因為她需要「過得不好」,需要讓自己以及他人覺得她過得不好,所以把跟主管之間的互動過程,以及老貓的離世,拿來當作工具使用。無色無味的事件,可以視情況加油添醋進行調味。而這麼做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得到關注、得到愛。

就像小孩子惡作劇,或是哭哭鬧鬧,為的是搏得父母的注意。

目的、計畫、執行。

目的是被愛;計畫是成為弱勢的受害者,藉以吸引關注;來到我面前,說說老貓的故事,為自己想創造的情境補充專業層面的說法,就是她執行的方式。

是需要被愛的起心動念,將她帶到了我面前。

Amy應該沒料到來找我溝通會得到這樣的結果,但無論如何我們已經來到了問題的核心,她一定能感受到,而且也回不去了。

花了許久的時間,Amy沉默著,我拿起紙筆稍微做個紀錄,同時讓她知道如果想思考久一點,請便,我也有事可忙。

「這是一種激將法嗎?」過了一會兒,Amy這麼說,語氣有些緊繃。

「你也可以這麼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

「你也可以這麼想。」

「我不懂。這太複雜了。」

是不懂,還是不願接受呢?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原本的你,就值得被愛、被關注。」

「什麼意思?」

「你不需要將自己包裝成弱勢的一方,更不需要被這樣的目的支配。」

我拿出一盒撲克牌大小的牌卡,裡頭每一張牌都寫了不同的話語,總共有一百張。我洗了洗牌,接著在Amy面前攤開,然後閉上眼深呼吸了幾次,接著也請她這麼做。

「閉上你的眼睛,慢慢深呼吸幾次,什麼都不用想。」她閉上眼,淚水滑下了臉頰。

我感受著現場的氛圍,很舒服、暖暖的,像秋天的午後。

是啊,很複雜。我在剛開始做這份工作的時候,內心總會想:「人心真的有這麼複雜嗎?」後來經過了越來越多案例的洗禮,我慢慢了解到那些難以說明清楚、蜿蜒曲折的思路,才是正常的基本設定,也就是說,那是人的本性、本能,就像吃飯喝水上廁所一樣。造物者設定了人類用兩隻腳走路,真要趴下來用爬的才真的是困難。況且,也沒必要。所以我在做的事情,就只是讓人們清楚自己是「用兩隻腳走路」這件事,認知到自己原本的樣子。

了解真正的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不是為了改變生活、不是為了脫離痛苦,而是為了認識真正的自己。然後用最誠實的方式活著,至少,對自己誠實。

「現在,睜開眼睛,抽一張牌。」

Amy照著做了,抽出了一張牌,上頭畫了一個人正用手拿下面具,露出了半張臉,下方的文字是「我不害怕面具下的自己被看見」。

 

王總對Amy的故事相當感興趣,專注地聽著,最後還問道:

「所以Amy需要被愛?」

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每個人都是一面鏡子,互相照看的時候,往往都能夠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想看到或看得懂的部分。所以王總真正該問的應該是「我需要被愛嗎?」

答案是肯定的。

 

 跟王總的第二次碰面,約在我的諮詢室。

我的諮詢室在市中心一棟不新不舊的辦公大樓裡,位於五樓,窗戶看出去的景色還不錯,整體空間坪數不大,放了一張矮木桌,以及兩張舒服的蘋果綠單人沙發對擺。我領王總在沙發上坐下,本該直接導入正題,但卻覺得他似乎還沒準備好。於是我想,這次或許可以反著來,因此先拿出了牌卡。

「這張是Amy第一次諮詢時抽到的。」我將Amy抽到的牌挑出來放到王總面前。

「我不害怕面具下的自己被看見。有什麼含意嗎?」

「一般來說,我們都會在他人面前透過言行舉止來塑造自己的形象,就像戴著面具一樣,然後藉著他人眼中的形象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價值。久而久之,我們就認為是面具讓我們有價值。」

「你幫Amy找出了問題的癥結。她改變很多。」

「沒有。我只是幫她和自己做溝通。」

「和自己溝通?」

「是啊。原本她認為死去的老貓要告訴她些什麼,所以想要找人幫忙讓她能跟老貓聊聊。但其實她真正需要做的是跟自己聊聊。你也是。」

「我們要開始了嗎?」

「在開始之前,先來抽牌吧。」

我們一起閉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幾次的呼吸後,整體氛圍平靜下來,我請他隨意抽出一張牌。他照著做了,將抽出的牌卡翻過來,靜靜看著。

那是一個小男生獨自蹲在地上用粉筆畫畫,下方的文字寫著「孤獨是一份禮物」。

這張牌會為王總帶來答案嗎?不知道。

「上次提到你跟你父親之間的問題。」

「嗯,就像我上次說的,他希望我回家接藥廠,但我並不想。」

Amy說這是「富二代在自尋煩惱,偏要靠自己實力」,真是如此嗎?

「你跟父親處不來嗎?」

「你別誤會,我們的感情很好,一直以來都無話不談,先前即使分居兩地,也還是會經常碰面。」

「那為什麼?」

「……」王總看來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你對經營藥廠沒興趣?」

「要這麼說也行。」

這不是很坦白的答案,但沒關係,才剛開始。

「你說Amy改變很多?」我試著換個話題。王總感覺上也鬆了一口氣。

「是啊,感覺更從容了。」

從容。很好的觀察。

擔任手搖茶品牌公關的Amy,經常參加各式各樣的商務聚會,這是那位開車載她回家的主管所下達的指令。

這項任務對她來說並不困難,但她卻在接到指令後消極應付,好一陣子只零星去了幾個商務交流的會場。

「我覺得目的偏了。」她為了這件事來找過我諮詢。她說:「參與商務活動的人雖然來自不同領域與背景,但目的幾乎都一樣,就是推銷自己,讓自己的產品或服務能夠被買單。在這樣的情況下,每個人都是張開嘴巴、緊閉耳朵,顧著說而忘記聽。這就好像是一場只有演員沒有觀眾的表演,台上熱熱鬧鬧,每個人都搶著站到聚光燈下,但沒有人在意別人演了些什麼。」

「所以你覺得應該怎麼做?」我問她。

「應該要聽聽別人的需求,然後從中找出合作的機會。目的、計畫、執行。目的是提升業績,計畫是異業結盟,去參加商務交流活動就是執行的方法。」

後面的幾次諮詢大抵上就像這樣,她來找我,我順著問幾個問題,Amy說出令自己感到滿意的答案,然後開心地回去。這個過程非常棒,因為我的想法本來就不重要,異業結盟、創造商機什麼的,我既聽不懂,也不是很關心,但只要Amy能靠自己理出思緒就好了。

不過,諮詢的費用還是要照收。

的確,Amy是變得更從容了,然而我覺得如果用「勇敢」來形容應該會更加貼切。更敢於去思考及表達,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再需要當一個被成功拒於門外的弱勢受害者。

「以前的她不從容嗎?」我想讓這個相對輕鬆的話題再留久一點。

「大學的時候她挺安靜的,不太主動找話題。」

「那你呢?」

「我沒什麼變吧。你跟她聊過我嗎?」

「有。」當然有。「她覺得你很有骨氣。」我修飾了一下Amy的說法。

「因為我不回去當現成的董事長嗎?」王總笑了。

我不置可否,等著他繼續往下說。我想他準備好了。

「我想跟你說個故事,是發生在我的家族裡的真實故事。」王總頓了頓。「我的曾祖是富甲一方的阿舍,繼承了以前南瑤宮後面一大片土地。他娶了四個老婆,我的奶奶就是最小的細姨。因為曾祖鋪張浪費、敗光家產,所以根本沒有餘力照顧我們這一房的子孫。我也是到長大後才知道,原來自己有個風光一時的祖先。」

挺有年代感的故事。這會跟現在的他有什麼關聯呢?

「我的父親從小就在困苦的環境中長大,奶奶在家族裡孤立無援,逼不得已只好去有錢人家裡收衣服回來洗,藉以賺錢微薄收入。每每提及奶奶因為洗衣而脫皮潰爛的雙手,父親就會悲從中來。為了擺脫貧窮,父親做了很多嘗試,我光聽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在台灣經濟剛要起飛的七○年代,王總的父親一個人兼著做了好多事業,像是在南瑤宮附近販賣金紙線香、元寶蠟燭;借了朋友家的空廠房,進了幾台小型機械就接起了零件加工的代工;後來還在火車站對面租了間店面經營「柑仔店」,直到因緣際會獲得行氣八珍湯的藥方,才一舉扭轉了命運。

關於行氣八珍湯的由來,王總說得很隱晦,不知是他也不清楚詳情,還是不願意多談。

我稍微做了一下整理,重新理了理話題的方向。

「所以你的曾祖和你的父親之間,是有什麼關聯性嗎?」

「不是關聯性,而是遺傳,像是寫在基因裡的缺陷一樣。」

「什麼意思?」

王總深吸了一口氣。

「我的母親,是二房太太。」

 

 彰化市區因為鄰近鹿港的關係,很早就發展了起來,人口稠密、交通發達,尤其幾座傳統的宮廟周邊,更是商業活動聚集的熱點,直到現在也是如此。王總的父親在發跡之後,便陸續蒐購南瑤宮附近曾經屬於先祖的土地跟房子,可惜由於房價水漲船高,他目前所擁有的跟先祖比起來恐怕還是遠遠不及。

一九九七年對王總的父親來說是最關鍵的一年。當時行氣八珍湯已經有一定的銷售成績,家裡也早就搬進新建成的豪華透天厝,一切都非常順利。然而,王總的父親卻嗅到了趨勢的變化,認為小瓶裝的保健類飲品將會受到歡迎,因此不惜砸下重金買地設廠,爾後更直接與當年擁有近兩千家連鎖門市的便利商店龍頭合作,短短時間就成為女性月事保健的第一品牌。

那一年,王總十歲。

父親忙著打造事業王國,因此總是出門在外,十天半個月見不到父親一面是生活常態,所以王總也沒有太在意。直到有一天,一向溫柔優雅的母親像發了瘋似的在家裡亂砸一通,他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母親告訴我,她是父親的小老婆,因為元配太太沒有生育,所以父親將繼承家業的希望寄託在我身上,並且承諾母親會跟大房離婚,正式迎娶她。然而多年過去了,父親還是沒有實現諾言……」

王總的母親是出身於中醫家族,除了爺爺是知名的老中醫之外,大伯開了中醫診所、小叔開了中藥材行,而她的父親也是受聘於大型醫院的中醫師。聽到這裡,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所以你的母親對於中藥材也很懂嗎?」

「嗯。」

王總極為簡短的回應,等於間接證實了我的想法。但我想知道的是,他是否清楚自己的目的、是否理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家族的過往、父親的感情、母親的怨懟,都只是讓他拿來搭配使用的素材,組合起來的表象就是「寧願自立、不願接家業」,然而只看表象終究無法窺知真相。

真相是什麼呢?我拿起放在桌面的牌卡,緩慢地唸出上面的字句。

「孤獨是一份禮物。」

「什麼意思?」

孤獨是中立的,沒有好壞、沒有對錯,如何能成為禮物?答案就在王總心中。我希望他能將內心最深刻的情感表達出來,但處在小小房間裡的緊繃感讓他無法卸下心防,因此這次換我建議出去走走。

「我們出去聊吧,帶我去你的先祖所擁有的那塊土地走走。」

「那邊現在都蓋滿住宅了。」

「有不少是你們家的吧?」

「那也不關我的事。」

 

搭著王總的車,我們來到南平街口。我原本期待他多說一點這片土地和他的家族之間的歷史淵源,但他卻一直沉默著。也好,我也需要時間整理一下思緒。

王總說他的母親曾因為沒有辦法扶正而大發雷霆,但卻始終沒有提到父親的態度為何,而且也沒有顯露出與母親同仇敵愾的態度。難道說,其實他並不贊同母親鳩佔鵲巢?或者有什麼其他的考量?在諮詢室聊的時候,我有一個鮮明的念頭,那就是王總把一切的過錯,怪在母親的頭上。他自己是否有察覺到這一點?

「你跟母親的關係如何?」走在南平街上,我試著開口問。

「還過得去吧,一直都是跟她一起生活,到現在也還住一起。」

「她的願望有達成了嗎?」

「大約是十年前吧,我父親的元配患病去世了,因此父親就向母親提出了正式入籍做婚姻登記,但當時我並不贊成,母親也順了我,沒有特別表示什麼意見。」

「你?」

「很訝異嗎?」

「與其說訝異,不如說是困惑。你當時的打算是什麼?」

「那一年我決定上台北開咖啡廳,所以向父親要了一筆錢,帶著媽媽到台北去住。後來之所以會回來故鄉,是因為父親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但我還是不想跟父親同住,能就近照顧就足夠了。若要說我的打算,我想我一直以來的想法都是,讓母親離父親遠一點。」

要這麼說出來,想必不容易。我想,他也有打算要好好面對自己了。

「你在害怕什麼?」

「我怕……」

 

 王總的父親很年輕就結了婚,跟元配夫人一起打拚生活,即使過程起起伏伏,元配也依舊不離不棄。兩人感情甚篤,只可惜始終沒有懷孕生子,這也讓王總的母親有機可趁。

「當時我母親在叔公的中藥材行工作,父親經常會去替元配拿調理身體的藥物,兩人因此熟了起來。後來父親提到元配一直沒有懷孕的問題,於是母親就給了他一帖秘方,讓他拿回去煎給元配喝。後來元配當然還是沒有懷孕,但聽說原本都會痛得死去活來的月事卻平順了許多,因此後來這帖藥也就成為了現在的行氣八珍湯。」

對中藥材相當熟悉的母親,主動為情敵提供的藥物會是什麼呢?是因為擔心大房生了孩子自己就會失寵?於是就做了如此泯滅良心的決定嗎?

「你的意思是,你懷疑這帖藥的配方,會讓女性不孕?」

「我後來拿著一瓶行氣八珍湯去做了檢驗,內容物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最初始的那帖藥方,已經無從檢驗了。」

王總沒有正面回答我,但卻也等於是承認了我的說法。

「我無法證明母親的意圖,不過我想,為了大家好,我還是應該要跟母親一起生活,在一旁看著她。我始終無法忘記,她瘋狂砸毀東西時的神情……」

說到這裡,一切都很明朗了。王總想要守護的並不是母親,而是父親,甚至可以更進一步地說,他擔心自己也會像母親一樣,為了自己的欲望而陷入瘋狂。

行氣八珍湯真的是一帖毒藥嗎?他的母親真的有打算要害人嗎?其實答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總相信了這個故事,並且拿來當作規劃人生藍圖的素材。

「孤獨是一份禮物。」他停下腳步,對我說了這麼一句。

「這是你想要的嗎?」

「是。我很確定。」

 諮詢結束後,我沒有向王總收取費用,並且也真的如同他一開始所說的,我的確無法解決他與父親之間的問題。因為他選擇的是守護一個不可告人的「惡意」,來自於深愛的人,來自於他的母親,而他也明白,這裡頭沒有好壞、沒有對錯,只是愛的不同表現形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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