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特刊--媽媽，請您放輕鬆

文▓徐文杏（永和社大）

西元一九二三年，阿嬤，一個在綉樓綉花唸漢書的千金小姐，嫁給溫和平凡、在鐵路局當雇員的阿公；兩年後，昭和前一年，媽媽出世在諸羅（也就是現今嘉義），是三個女孩中的老大，生肖屬辛勤耕耘的牛。

那年，一九三0，阿嬤帶媽媽回娘家給外曾祖父五十一歲誕辰祝壽。在相館拍下的全家福照，七分袖、前斜開襟唐裝，手上掛著綉花小荷包，清秀可愛的臉龐依偎著阿嬤，專注而怯怯的雙眸，淺淺的淨雅，帶著些許貴氣，凍結在泛黃的黑白時空中。

讀書時，好個性好成績。公學校（小學）畢業，經日本老師替她向阿公說情，才得以繼續升學。在那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能唸書，還中學畢業，也算是難得了，何況家境僅是小康。

~跨部側身拉弓的照片，見証了少女英姿煥發的模樣，希望的箭，滿懷的憧景，蓄勢待發～

一直没見過，也問不出，為何没結婚照。在紛亂的民國三十五年，不知如何地就嫁進台南徐家。權威嚴苛的公婆、挑剔刁難的姑叔、閒言閒語的妯娌、以及忙不完的家事，午夜夢迴，暗泣在永遠低壓籠罩的小窄院。毎回提起這一段，她總哀怨地形容自己是「孤鳥挿人群，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

~竹牆前手抱二歲哥哥，四歲姐姐拉著她的裙角，瘦弱的身子正懷著我，看不清的臉龐如照片裡灰濛濛的天，霧著淡淡的愁～

抱著襁褓中的我，全家人坐了近八小時「平民快車」，由台南北上，展開新生活。 幾經遷移，落腳在當時台北的邊緣--龍江街。爸爸在公車處覓得的一點微薄收入，實在不敷使用；憑著中學家政課一點裁縫常識，媽媽開起了小小家庭洋裁店。客廳裡唯一明亮的窗下，吱吱嘎嘎的車聲一陣又一陣，伴著她辛勤的身影，一針一線，從清晨到黃昏。稍長時，姐姐加入幫忙縫裙邊，哥哥剪線頭。我還太小，只會到處亂跑瞎忙。

~七月艷陽天，照片中微眯著眼的媽媽，微圓著一張臉，依舊瘦瘦的身裁，穿了件無袖橫條上衣，高腰過膝長窄裙，高跟鞋，些許自信的沈穩～

民國五十年結束家庭裁縫店，遷居永和。爸爸工作一直不順，一家生活和三個孩子的學費，裁縫工作仍得繼續。經人介紹，轉為到府服務的家庭裁縫師，往來陽明山及天母美軍住宅。上山公車總是擠滿賞花人潮，山上則是濕冷雨霧迎接。量身、剪裁、車縫、一次次修改，趕在黃昏前完成工作，諸多壓力，像山中驟起的寒霧，阻擋不了。就這樣過了十餘年，直到姐姐出閣後才結束這段辛勤奔波。

~難得爸媽唯一一次單獨出遊紀念照，快門按下的那一剎那，媽媽拋開所有的煩憂，綻放成一朵美麗的燦爛 - 留在花蓮的天空．～

說快樂，她未言及。但我想，應是首次當阿嬤，拿著天下第一可愛長孫照片處炫耀，愉悅溢於言表；和哥哥拿到日本東京大學博士那天，鎮日暗藏的心花，難掩怒放芳香，彼時彼刻，欣喜快樂。.

年近八十，身高由原先一五八公分縮成一五四，一頭銀絲，體重才三十五，貧血和經常性頭痛折磨人，所幸還有好眼力，讓她還能游刃於鍾愛的布和針線之間。溫柔善良、內斂細膩、耐心百分百，但却緊張、纖細又神經質，為了生活，折磨出這許多矛盾與無奈。未來或有風雨，也該由我們來阻隔。媽媽，請走出長期固守的神精質，往後日子，咖啡、音樂、homemade cake、親情加閒聊，請您放輕鬆，儘量地悠閒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