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打雷劈

文▓莊芙蓉（士林社大）

清晨我還在睡夢中，就被那一聲大過一聲的響雷給吵醒，也給嚇壞了，和姊姊兩個人緊緊的抱在一起，打雷前那明晃晃的閃電照得整個房間、床、窗外的大埕、屋後的相思樹，像白天一樣的光亮。

姊姊說：「這雷是專打壞人的，為了怕打錯對象所以叫閃電先照清楚了再打。」

母親從被窩裡爬起來，她說：「這脆雷恐怕是打死人了！」

父親躺在床上自言自語：「整整五聲響雷，間隔時間相等，這有點不尋常，這……莫非這山上村子裡真的有人做了壞事？」

早晨上學前，看到大顆呆的兒子阿富氣急敗壞的跑來找我父親。聽他跟父親說：
「……透早那個瑞生被雷公打死了，全身焦黑。……要是有空請過去幫幫忙。」（在那個沒有葬儀社的年代，這山上村子裡要是有人往生了，總是靠全村的人幫忙處理喪事。）

上學途中路過瑞生的家，他家的大埕（庭院）擠滿了人，大家議論紛紛。有來伯說：「瑞生這個人是相當客氣的，他每次到我家借錢都嘛客客氣氣的，只是有時候借不到錢，他會踹我家那隻老花貓一腳，或踩死我家院子裡的小雞、小鴨而已，這都是小事嘛！老天何必……。」

阿水伯大搖其光頭無限惋惜地說：「這個死囝仔從小就比別人聰明，長大卻不學好，好吃懶做，對寡母不孝，對家庭不負責任，整天就知道賭博，唉！從小看著他長大，今天他死得這麼慘，我心裡真艱苦啊！唉！這個囝仔……。」

接著，瑞生家隔壁的阿和也說話了，她說：「瑞生每次輸了錢，回家找他母親或妻子要不到錢的時候，他總是揪著她們的頭髮，把她們的頭猛力往牆壁撞，通常都是我或我老婆過來制止，他才放手的，所以老天會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嘎嘎的鐵馬聲，咻一下，停在大埕邊的桂花樹下，阿旺伯公從鐵馬上跨下來，嘴裡不停地大罵著：「瑞生！你這個夭壽短命、你誘拐我的查某孫，又把她賣去暗間仔，你才會無好死啦！」

住在瑞生家對面的王太太也破口大罵著：「瑞生！你這天打雷霹的，你今天終於遭報應。……」王太太還沒罵完，只見小路那邊，來了鄰長、里長、警察、還有兩位陌生人。

一行人進入客廳，警察開始找瑞生的母親與老婆來問話，一面問一面做筆錄。瑞生的太太告訴警察，瑞生是被五聲響雷前後包抄追著打，才被打死的。第一聲雷是從門邊屋裡瑞生所坐的板凳邊的地上爆發的，那雷光閃電把板凳都燒成黑炭。瑞生跑得快，他一腳跨過門檻往大門外跑；大門外響起第二聲雷，他跑到庭院中間；第三聲雷從他背後追過來，他想逃往小路；第四聲雷就在他面前炸開，擋住他的去路，他驚慌失措，大聲哀叫。第五聲，天雷勾動著地火，活生生把他霹死在屋前的小路上。

瑞生的喪事，在村人的幫忙下早已辦過。只是那個天打雷劈、真實、現世報的因果故事，卻讓村民用保鮮膜給包起來，隨時隨地，村民拿它來當茶餘飯後的點心或勸人向善或教育兒孫；只要一打開保鮮膜這故事依舊像剛出爐時ㄧ樣地新鮮。

也許是受這故事的影響，在那山上長大的孩子，無論他們後來遷往何處，從事士、農、工、商任何一種行業，他們都不會，也不敢做出壞事。男孩長大娶了妻，他們都會把這故事說給她聽，然後互相約束不可賭博，要安分守己，當父母年老多病時一定要盡心照顧。而女孩出嫁時總是拿著保鮮膜包著天打雷劈的故事當嫁妝，時時提醒自己，不可賭博、要勤儉持家、要教育兒女、侍奉公婆要盡心盡力。

歲月匆匆，我離開那座山也已經三十幾年了，那滿山翠綠的茶樹，春天開著小黃花的相思林，盛夏那陣陣催人欲睡的涼風、枝頭上知了！知了的蟬叫聲，深秋滿樹黃橙橙的橘子……。啊！我再也回不去那童年的家園了（二十幾年前國防部把整座山都徵收了）！只是每當我看到類似的景色或聽到打雷的聲音，總是讓我忍不住想起童年所見的那個天打雷劈的真實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