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結束營業

（六）試吃

樣品很快送上來。湯色清澈，牛肉切得整齊，連油花都像是算好比例。她和母親各自拿起湯匙，沒有說話。

母親先動了筷子，她夾了一塊牛肉，沒有立刻吃，只是看了一下。那塊牛肉的邊緣很整齊，顏色均勻，看起來不像平常鍋裡撈出來的那種。

她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整張桌子都很安靜。

「味道不差。」母親說。

餐飲團隊的人立刻接話，開始說明他們如何將烹調作業過程標準化、包括揀選牛肉與配料品質、控制火候等等，如何讓每一包的味道都一樣。

母親又喝了一口湯。這一次，她喝得很慢。湯匙從嘴邊放下來的時候，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音。

她看了巫惠怡一眼。

「這樣的麵，奶奶不吃。」

那句話說得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情緒。桌子另一頭的人愣了一下，正在說明的手勢停在半空中。

資料攤在那裏，雙方情緒一下子都緊縮了起來，氣氛在那一瞬間無法被定義。

蘇世興看了一眼桌上的碗，語氣平靜地道：「至少，讓奶奶的味道不要就這樣沒了。」

巫惠怡沒有回應。她只是把手放在桌邊，指尖貼著桌面。桌面有點冷。

她沒有看母親，也沒有看向蘇世興。

「我們不考慮合作。」她說，把手從桌面收回來。

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卻讓整張桌子一下子失去重心。

對方想再說什麼，開始談分潤、談風險管理與轉移，談這是不是最後一次機會。她聽得懂，也聽得很清楚。

她知道如果接受合作，這家店會繼續活，但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也知道，拒絕之後，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何況，還有一個黑洞要補。

母親站起來，把碗收走，動作很熟練。她沒有再說一句話。

對方收起平板，表情還算客氣，離開前，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七）沉默

員工們都知道巫惠怡的決定，她也默許員工去面試新的工作。

那天晚上，和其他晚上沒什麼不同。她在二樓陪媽媽看電視，九點上樓，蘇世興也在看電視，他轉頭問了一句：「妳確定嗎？」

她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麼，把桌上的資料收好，放到一旁。

她回到房間，打開電腦，把沒有輸入的那一筆房貸補進去，再算到結束營業日期，系統跳出現金流將在三個月內歸零，就是結束營業的那個月底。

她沒有關掉視窗。她只是坐著，看著那些數字和項目，既孰悉又陌生；她知道，這個家的考驗才真正開始。

後來幾天，彩霞阿姨請假的次數變多了，多數時間是媽媽或巫惠怡補上她的位置，站在爐前的時候，巫惠怡發現有些火候和順序跟配方不太一樣，另一位資深的麗美阿姨提醒她彩霞阿姨都這麼做。

她沒有問。

（八）公告

媽媽說，幾天前，俊堂叔叔打電話來，提醒下個月24日是以欣姑姑的忌日，俊堂叔叔會去掃墓。巫惠怡想著結束營業的時間，那就是下個月23日好了，她想在接下來的時間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和這個家。

她問母親，牛肉麵店營業到下個月23日好嗎？媽媽沒什麼表情「好，你安排好就好。」

她在臉書上發了公告。沒有任何特殊的說明，只是感謝大家多年來的支持與愛護，再加上結束營業日的時間。

（九）倒數

明顯地，從臉書上發布訊息開始，熟客新客人都變多，還陸續出現網紅、直播等，店面成為拍照打卡點，櫃台兼內場的她聽到店名被當成標籤喊來喊去。有人還問他們是不是敵不過與另一家與企業合作的眷村口味牛肉麵？還有人問為何不找企業合作、甚至異業合作？也有人問起「傳承」、「接棒」等問題，櫃台後的巫惠怡都笑而不答，只是謝謝大家的支持。

有一天下午，一個直播主把手機架在櫃台前，鏡頭對準母親的手。

「阿姨，可以慢一點嗎？這樣比較好拍。」母親沒有回話，只是把手抽回來，用另一隻手把滷牛腱翻了個面。

巫惠怡站在後廚，看著螢幕裡那雙手，被切成一格一格的畫面。

過了幾天，新竹市政府文化局來電，希望能做採訪，為新竹的眷村文化留下記憶與痕跡，巫惠怡問了媽媽；她拖了幾天，沒有回覆，因為一旦回了，就得說清楚。那通電話後來就沒有再響起。

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的接近倒數。

（十）關火

中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牛肉批發商打電話來，她下意識按以前的量訂貨，電話那端的老闆愣了一下「你們不是要停止營業嗎？我是要確定算到什麼時候。」她趕忙表示就是今天，又打電話給其他供貨商。

店裡面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熟客陸續進來，點他們平常吃的那一碗麵。有人問是不是最近比較累，她笑笑說還好。有人問起，能不能加盟？技術轉移？沒有人問起，明天之後店裡的人將何去何從。

中午之後，客人也沒斷過，外帶與滷味的銷量比以往好一些，但也在巫惠怡的估計範圍之內。有客人一下帶走好幾斤的滷牛腱和大腸，還找媽媽說了好一會兒的話；也有客人問他們是否以後會做宅配滷味，巫惠怡微笑地搖搖頭。

接近打烊時間，客人還是湧進來，滷味快要賣完了，她把店門關了一半，對剛進來的客人表示現在品項不全，有甚麼吃甚麼。客人很熱情，對著老店的每個角落拍照、點餐，還拉著她合照。

直到最後一個客人離開，營業時間超過往常一個小時。

她沒有宣布，也沒有告別。

母親關了最後一鍋煮麵的爐火。她們站在廚房裡，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你先去樓上吧。」母親說。

她搖搖頭，留在店裡，和員工一起把桌子一張一張擦乾淨，像以前一樣椅子倒放在桌上，用消毒水拖地、清潔後廚、整理剩料和廚餘。她請員工按照原先下班時間離開，自己處理後續。

她把廚餘車的箱子拖回後廚，拉上門。燈光映在玻璃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關門的時候，她把燈一盞一盞關掉。

鐵門拉下來的聲音，在夜裡顯得特別清楚。

她站在門內，沒有立刻轉身，想起小時候，站在這裡，看著大人忙進忙出，以為這家店會一直都在。

然後，上樓。

樓上，母親房間的燈還亮著。她在樓梯口停了一下。

房門沒有關緊，電話裡傳來小姑姑以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聽見。「店的事，你不用擔心，」母親說，「惠怡會處理。」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待了一會兒，才轉身往三樓走。

樓梯間的燈亮了起來，又在她走過之後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