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15 08:00:00牛頭犬

2015年金馬影展筆記(一)我的父親母親

《戀人啊》La jalousie     菲利普卡瑞     2013年作品
《巴黎式出軌》L'ombre des femmes     菲利普卡瑞     2015年作品



2011年,法國資深演員莫里斯卡瑞Maurice Garrel,在兒子菲利普的電影《偷歡》Un été brûlant中,鬼魂般地出現,對著孫子路易說完了一大段戰時經歷之後,還真的就與世長辭了。說也奇怪,原本在近期作品中,流露出越來越強烈厭世傾向的大導演菲利普卡瑞,卻在父親過世之後,突然神清氣爽了起來,接連地拍攝了兩部以自己父母關係為靈感發想的作品,而這兩部精采的電影,還都帶著點正向溫情的感觸。

 

說實話,如果光看卡瑞他這近十年來作品的中譯片名:《安那其戀人》、《在黎明前與你相遇》、《偷歡》、《戀人啊!》到今年的《巴黎式出軌》,你或許會以為這是一系列言情小說的標題呢,雖然,卡瑞確實花了近五十年創作生涯中的大部分時間來談情說愛,但他卻從來沒有意圖要去滿足觀眾的情愛妄想,或當心靈導師般開示兩性關係的大道理,相反的,他卻盡其所能地從自身經驗中去挖掘出各種疑惑困境,去刺激、震盪、戳破或混淆,觀眾對於愛情的幻覺與想像,也因此,他那如詩的影像語言,非但不是情愛的迷幻藥,反而更像是情慾的解毒劑。

 

但他的語彙是那麼樣的隱晦,倒不是說他真用了什麼非常實驗性的敘事方式或影像風格,完全不是,卡瑞的鏡頭運用與作品形式非常的制式老派,故事情節也很難說有什麼特別怪異難懂的地方,往往就只是簡單淡淡的平鋪直敘,不過異常瑣碎,有些跳躍,偶爾還會悄悄越過現實與想像的界線,但光是這樣,就常會讓觀眾一頭霧水,搞不清楚他究竟想說些什麼。或許是因為我們所熟悉的電影架構,都比較像是個命題作文,有了一個概念中心,劇情的起承轉合全都得繞著這個主旨來陳述,如此才會有張力、有意義,但對卡瑞來說,他的作品意念卻比較像是一連串的推論,他盡可能地在生活細節上去思考,然後順著時間的進展,不斷去推測、去回望、去辯證,於是,可能就在某個時刻,他會終於找到了一個對的問題。沒錯,是問題,而非答案。因此,卡瑞電影的片名,比較不像是一種宣傳的裝飾品,也不像是個提綱挈領的關鍵詞,而比較像是他在創作過程中所提出的核心問題。

 



回到他這兩部獻給父母親的紀念作。《戀人啊!》是一部非常典型的卡瑞近期作品,故事講的是路易卡瑞所飾演的落魄男演員,也叫路易,在外遇離開妻女之後,開始與女友同居的那段生活,正是取材自菲利普卡瑞對他父親莫里斯的往日記憶。雖然卡瑞依舊看似即興又隨意地拼貼著生活的瑣碎點滴,彷彿無所謂地看待著感情的聚散離合,但仔細探究,會發現卡瑞的情節架構鋪排其實充滿了玄機,而且那前後對稱呼應的設計更是異常嚴整。影片以標題『我守護著天使』與『彈藥桶裏的火花』分割成兩個大段落,你會發現在室外景的部分,卡瑞鮮少移動攝影機去跟拍人物,而當他這麼拍時,往往也暗示著情緒上的激烈波動(觀看者或被觀看者)。有趣的是,明明男主角與情人還處於濃情蜜意的第一段落,兩人出現的第一場戲以及段落結束前的最後一場戲,卡瑞都以頗有長度的跟拍來呈現,而到了情生波瀾的第二段落,無論是攤牌或是分手,卡瑞的鏡頭反倒都冷靜得可以,像是在側寫旁觀。

 

而在室外景中,較常用來拍攝人物在街道上行走的橫搖鏡頭,目迎和目送就有著很不一樣的情緒成分在。當人物面對著觀眾走來,情緒往往是在人物的身上,透過他的表情與動作,來預期即將在眼前發生的事;而當觀眾看著人物背對著鏡頭離去,情緒則通常是在觀看者的身上,目送背影的角度與光線則暗示著主觀的、殘留的感受,卡瑞在作品中幾乎是有點規律地交錯使用兩者,讓直接和間接、客觀與主觀、敘事與抒情以均衡的份量在影片中堆疊,特別像是在第一段落裡,男主角帶著女兒與情人一起到公園遊玩的過程,那反反覆覆的目迎目送,錯落出三人間微妙的關係,構成了全片感情最複雜也最飽滿的時刻。而我們也可以發現,當出現目送鏡頭時,男主角的情人通常都會身在其中,似乎也因此,讓這個角色在影片中的描繪,變得最為曖昧與抽象。

 

《戀人啊!》裡細節的對稱與呼應,可說是數不勝數。男主角路易在前段和同戲的女演員接吻,幾乎要發展出一段偷情,卻被他理智地中斷了可能性,到了影片後段,路易帶著女兒去看電影,又與鄰座的陌生媽媽勾搭,緊接著他又很快地撕掉了對方留有電話號碼的電影票,顯現出路易雖然喜歡招蜂引蝶,卻有著能克制自己不失控出軌的理智,從而看出,他為了情人而離開妻女,並非一時情慾迷惑與衝動而已。而在男主角路易與情人窩居的小閣樓裡,前段路易邊刮鬍邊背台詞時,情人被侷限在刻意分割的景框之中,又對照了影片後段,路易躺在前景處看書,隨口聊起感情的忠誠問題,情人又再度被壓縮在狹窄的門框中,顯現了在這段感情裡,路易是自在而投入的,但他的情人卻是感覺被孤立與束縛的,於是便在一次次崩潰與歇斯底里後(而且找尋一夜情),終於冷酷地結束了這段感情。



而更有趣的是,在第一段落中,沒有任何情節上的延續或關聯,男主角路易與情人克勞蒂亞,突發地造訪了一名老人,那是俄國詩人馬雅可夫斯基的傳記作家,也是克勞蒂亞最崇拜的老師,老人送了一本塞內卡(羅馬帝國時期斯多噶派哲學家)的語錄給她,並引述了一句『生命最美好之處,在於它不逼迫任何人去忍受它。』而到了第二段落,就在兩人感情攤牌前,也同樣毫無線索地插入一個小段落,路易出現在另一名老人的住所中,老人對著他講述著人生的感觸,他說,『愛是不清楚的,愛是有侷限的。』兩相呼應,正好擊破了第一段落最後,路易與克勞蒂亞在床上的那段戀人絮語:『我愛妳,那是明確而無庸置疑的。』生命沒有絕對、沒有明確、沒有真理,愛情也是。

 

第二段落中的老人,菲利普卡瑞甚至完全沒有給予任何身份上的暗示(在演職員表上則寫著他是男主角的老師),鏡頭遠遠地拍著,他也只是緩緩地說著,而路易靜靜地聽著,然後鏡頭移到了窗口,凝視著窗下的樹動,他的言語變成了飄忽的畫外音,感覺上就像是個夢境,或像是段記憶,關於他的父親。影片中還有另一個突然跳進來的片段,也像是夢境,那是路易與妹妹在劇院的後台,在聊起了某件他們的父親軼事之後,路易睡著了,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意外出現,她自稱曾是路易父親的情人,已分開多年但仍深愛著他,鏡頭停在她黯然神傷的表情上。這兩個界乎真實與幻象、對劇情推展毫無幫助的情節碎片,一閃即逝,卻正是卡瑞最精彩的作者印記,暗藏著他自我投射在電影裡的密碼。

 



影片的最後,也同樣出現了這樣的一個幻影般的瞬間,路易再次和女兒來到了公園,這次情人已經不在,跟在身旁的是他的妹妹(在此之前,妹妹勸著病床上為愛自殘的路易要『讓自己自由』,而後,女兒也在他面前歡呼著『自由!自由!』),三人坐在長椅上輕鬆地聊天,分享著花生,忽然銀幕閃動了一下,畫面消失,變成了路易獨自一人在閣樓的床上,關上了燈,全暗,劇終。這又再呼應回影片最開端,路易即將離家時的那個時刻,女兒(菲利普卡瑞的化身)已經躺在關了燈的房間床上睡著,被門外的爭執哀求聲吵醒,忍不住偷跑到門邊,透過鑰匙孔窺視發生的情況,然後,又只能跳回到自己床上假寐。原來,這整部片所講的,並不是外遇男人最後又被小三背叛的婚姻道德故事,而是一個依戀著自己父親孩子,不解他曾經做過的選擇,卻在自己也走過一遭後,終於領悟一切的歷程。在多數的時刻,是菲利普卡瑞以自己的眼神(其中前後呼應兩段路易抱著女兒,穿上外套與脫掉外套的段落,拍得充滿親暱動人的感情),看著父親注定走向毀滅的愛情,而在某些失神的瞬間,他也變成了男主角,用一點記憶與一點想像,追思著父親遠去的身影。

 

正是這樣的模糊、這樣的錯亂,才是卡瑞電影裡真正愛的面貌,而菲利普卡瑞也為這個追尋父親身影的歷程,下了個完美的註腳:嫉妒La Jalousie,電影的片名。這樣的情緒,表達了渴望擁有、需要擁有但卻握不住也得不到的痛苦,那是一切激烈情感的源頭,在這裡,卻沒有發洩的對象,沒有抒解的可能,只有無盡的疑惑與虛空。這正是他為摯愛父親所留下,最深切動人的告別。



據卡瑞自己的說法,2013年的威尼斯競賽片《戀人啊!》,是獻給自己父親的故事,而今年在坎城導演雙週單元擔任開幕片的《巴黎式出軌》,則是紀念自己母親的作品。雖然都是黑白攝影,雖然講的也都是關於愛情和背叛的題材,但《巴黎式出軌》和《戀人啊!》的風格與意念,卻有著很大的不同。首先,最明顯的差異就在於,這部新作的男主角不再是2004年以來,導演在每部片中的固定分身,也就是他的演員兒子:路易卡瑞,但路易也沒有完全缺席,他變成了影片的畫外音,為故事提供了明確的情節進展與角色心理分析,也因此,導演菲利普卡瑞在《巴黎式出軌》裡,不再只透過人物生活言行的種種不連續片段,提供一個較模糊的、有距離的故事線,而是強行介入地告訴觀眾,事情是這樣發生的、他們是這樣感受的,所以,這部電影的劇情異常地清晰飽滿,角色性格也特別地鮮明可辨。

 

我想最主要還是因為這回,透過了高達,卡瑞決定要與曾長年與布紐爾共事的文壇大師卡里耶爾合作劇本,而這位和菲利普的父親同屬一個世代、今年才剛榮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的小說家與劇作家,也提供了許多明確具體的意見,使得菲利普卡瑞為了配合這個已完整呈現的劇本,不得不大幅改變了自己的拍片習慣,捨棄了原本許多即興的、邊拍邊改的創作模式,結果卡瑞自己也承認,確實省下了不少拍攝日程與預算。



除此之外,整部片的視角也不同,《戀人啊!》的序場是被拋棄的女人哀怨地掉著淚,大大的特寫像是負心男人腦海裡的罪惡烙印;《巴黎式出軌》的序場則是一個等待的男人,不耐煩地在街角抽菸,像是個癡心女人對心愛壞男人的印象。《戀人啊!》反覆出現女子的背影、癡望、莫名的歇斯底里,是一種模糊縹緲的存在,然而在《巴黎式出軌》中,女人的想法、動機、感受、挫折,都有明確的述說或解釋,不再是個假想投射的對象,而有了具體的心理轉折。在觀看這部作品的過程鐘,觀眾應該會自然而然地認同女主角的處境,並且忍不住會去想,男人怎麼可以這麼脆弱,又這麼荒謬?

 

《巴黎式出軌》的劇情看來似乎更接近於《戀人啊!》的原標題:「嫉妒」,情人嫉妒正宮享有名正言順的婚姻關係,選擇了同歸於盡式的爆料,男人因而妒火中燒,明明自己也出軌卻不斷精神凌虐紅杏出牆的妻子,結果三角關係全斷了線,都變成孤零零的個體。在這部電影中,男人似乎都是盲目可悲、以謊言自我蒙蔽的,而女人則都是洞察但不動聲色的,卡瑞再度將父親莫里斯的二戰時經歷(曾在義大利及巴黎參與反抗行動)帶進到電影裡,在《戀人啊!》中演出路易謎樣長輩的尚朋米耶,在本片化身為男主角為已故父親而拍的紀錄片主角:一位戰時反抗軍英雄,好笑的是,當老人口沫橫飛地口述著自己的英雄事蹟時,他的妻子卻在一旁,只顧聊自己烤的那些餅乾而不斷地插話,看似荒謬,但直到最後的那場葬禮,我們才會發現,男人其實都是大言不慚、寡廉鮮恥的騙子,而女人雖知悉一切但只能容忍暗示。
 
 

於是我才確切地意識到,原來菲利普卡瑞作品中的那種跳躍、那種隱晦、那種疏離,其實是來自於他對自己所想呈現的那個世界,太過於熟悉與自信,所以相信,只要擷取一些腦海浮起的碎片、某些靈光乍現的詩句,就可以帶著觀眾窺見他內心深處的巨大迷惑,對於愛情、對於創作、對於生命,但是這回,他要展現的卻是他自己都難入堂奧的女性心理,於是他不得不折損自己揮灑自如的藝術家氣質,只能依賴著自己妻子(近年來卡瑞電影的固定編劇卡荷琳德華絲)與卡里耶爾所協助潤色豐實的劇本,去追尋、去摸索。


那究竟,什麼是卡瑞在這個創作旅程中所得到的最大感觸呢?或許我們又該回過頭去看,他為這部作品所下的標題:女人的影子L’ombre des femmes。當法國解放報的記者為本片而去採訪菲利普卡瑞時,問了他,這個片名是什麼意思,卡瑞跑進了書房翻出了他的筆記,上面寫著幾行詩:「世上的女人像雲,她的影子能遮蔽陽光,會在你身旁飄蕩。一如她給你的愛,已經不在。」(抱歉我的法文實在沒到可以翻譯的程度,但也沒現成的譯本,只好硬著頭皮逐字譯成)

 

影片開始不久,女主角和母親吃飯,說著自己過著在「丈夫陰影之下」卻甘之如飴的生活,但卡瑞卻顛倒過來思考,其實並不是女人被壓抑在男人成就的陰影之下,反而是女人用她生命生活的全部,去為男人抵禦那現實的烈陽照射,但男人卻總覺得少了點陽光刺激,日子無趣,於是想方設法溜出雲影之外,直到被曬怕了想躲回去,才發現,愛早已經飄走不在了。



這不只是菲利普卡瑞對他父母之間關係的記憶與想像,也更是他對自己過往情愛生涯的反芻,既是追悼,也有懺悔。於是,到了影片的尾聲,就如同《戀人啊!》那個幻影般的收場,卡瑞在一場未完成的葬禮外,讓他在電影裡重現的父親與母親,奇蹟似地復合了,你可以說這個在卡瑞電影中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圓滿結局,是一種草率,是一種任性,但那,卻可能正是他從童年以來,一直苦苦期盼著,卻從未能成真的美好妄想,像個鬼魂般一直纏繞著他的遺憾。也因此,雖是甜蜜,卻也苦澀異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