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5 12:24:28beya

巴威

711日,中度颱風「巴威」台灣北部掠過;台東無風無雨,彷彿被風暴遺忘在另一片晴朗之中,顯得格外難得。下午4點多,應變會議結束後,我沿著樹影緩步而行。烈日穿過枝梢灑落一地刺眼的光。昨夜的風聲已遠,只在枝葉間留下零星斷枝,像是低聲提醒人們:有些風暴,並不一定以雨的形式抵達。

緩步之間,我正沉浸在難得的晴光裡,忽然一陣細微而急促的鳥鳴驚醒。循聲望去,才發現樹下竟有一隻雛鳥,羽翼未豐,尚不能飛。我環顧四周,沒有看見牠的父母,也沒有尋到牠原本的巢。那小小的身影,或許正是昨夜風勢中的受難者——家沒了,父母也不知去向,只剩牠獨自落在這片陽光底下。

所幸,一念憐愛油然而生。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牠輕捧在掌心。受驚的牠愈發不安,細細的鳴叫也愈來愈急促。正當我準備起身,想將牠帶離這片危險之地時,忽然,一隻成鳥急切地跟了上來。那是一位守護著孩子的母親,始終不肯離遠,只在近處來回飛掠,焦灼地盤旋。

我只好將雛鳥輕輕放回原處,低聲向母鳥說了聲對不起,才又繼續往前走。然而,走沒幾步,疑問便在心裡反覆盤旋:這麼小的身軀,雖不沉,對母鳥而言卻未必容易帶走;而地面危機四伏,牠又如何安然度過這一夜?想著想著,腳步竟跟著心念折返,重新回到雛鳥身邊。也許,還是先把牠帶走吧。若能試著照顧牠,等到羽翼漸豐、能夠飛行時,再讓牠回到母親身邊,也未嘗不是一種辦法。母鳥一路跟隨,直到宿舍窗邊仍聲聲呼喚;而我,終究毅然擔起了這短暫的代母身分,用一只簡易紙箱,為牠安置了一間小小的房。

就這樣,每當我靠近牠的小小家屋,牠便興奮地張開嘴,嗚哇嗚哇地叫了起來。因為沒有養鳥的經驗,我也不知牠究竟該吃些什麼,只好憑著直覺,先試著餵牠一點白米。帶牠回老家時,妻子也熱情地將牠呵護在掌心,那份歡迎與疼惜,盡在不言中。從那以後,我走到哪裡,便也將裝著牠的小箱子帶到哪裡。突如其來的責任感,像是對這個意外降臨的新生命,悄悄許下了一個不能輕易放手的承諾。

然而,或許是因為我缺乏經驗,太過大意,也或許是有些細微的異狀被我忽略了,牠開始變得不太對勁。牠不斷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偶爾還像是想嘔吐一般。那一刻,頓時慌了手腳,急忙上網查找相關症狀,越看越覺得不安:嘔吐、反覆張口、呼吸異常,似乎都指向嚴重的肺部感染。情急之下,我先帶牠去找鳥園求助,想請教該如何診治。沒想到,老闆卻只是告訴我最壞消息。他先替牠不知名藥物,讓催吐,隨後便淡淡地說:「只能聽天由命了,就算送去醫院,恐怕也沒救了。」他又說,問題可能出在我讓牠吃了不該吃的東西。那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的心口,罪惡感從此盤踞不去。果不其然,回到宿舍後,牠便再也沒有動靜就這樣,牠悄然離去,留下不知所措的我,怔怔地面對那個再也不會有聲音的小紙箱

掌心上的牠,已經失去了溫度,然而我卻彷彿仍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心跳,後來才明白,那心跳的來自驚慌未定的我。依循著我的信仰,我在心中祈求天主保佑,低聲念著信經,並在附近挖了一個小洞,為牠做最後的祈禱,願你來世能投個好胎,不再受苦。這段短暫的緣分,喚起了我對生命最深的憐惜,那是我從未有過的經驗,卻也是人生中難得的一次初愛。

清晨,難得的陽光大喇喇的撒在窗外,一隻成鳥如近日一樣來到窗外盤旋,不停地呼喚雛鳥的回覆;又是激起我的感傷,無奈的我,輕輕地對牠說聲對不起,我沒照顧好牠,彷彿聽得懂我話的母鳥,就這樣畫下句點,美麗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