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兩座島嶼夾縫中的留白【7/8】
台灣感性-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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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文化視角:日本人眼中的台灣-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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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創作者篇】 大眾史學鏡頭→一般史學與新文化史觀的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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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n教授:鈴木→兩座島嶼夾縫中的留白【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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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Mann 在他處介紹過~ 人類的知識與能力有限,所有當代有關歷史的各領域學者都應該具備參照與批判的兩種素養與觀點
歷史學在當代社會中的兩種深化面向
一般史學與大眾史學的並置與參照
大眾史學(亦常被稱為公眾史學)與一般傳統的學院史學,在歷史知識的生產、傳播及應用上,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關懷與實踐路徑。這兩者並非二元對立,而是歷史學在當代社會中的兩種深化面向。若從社會學與歷史哲學的學術視角切入,兩者最核心的差異,在於對「集體記憶」(Collective Memory)的建構方式,以及如何形塑公眾的「歷史意識」(Historical Consciousness)。近年來台灣地方學的興起與博物館學的民主化轉型,正精準地體現了這兩種理論在實踐中的碰撞與融合。
從「集體記憶」的學術脈絡來看,法國社會學家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認為,記憶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建構,個人的記憶必須依附於特定社會群體的框架中。傳統的一般史學在建構集體記憶時,往往側重於國家體制、政治經濟結構或思想流變的宏大敘事,透過官方檔案與精英階層的文獻批判,試圖拼湊出具備客觀實證與科學普遍性的歷史真相。這種由上而下的學術取徑,雖奠定了歷史知識的堅實基礎,卻常自覺或不自覺地過濾了邊緣群體或常民百姓的聲音。
相較之下,大眾史學則打破了學院的圍牆,強調集體記憶的多元性與草根性。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的實踐便是一個典型範例。台史博在展覽規劃中,揚棄了傳統學院歷史以統治政權更迭為主軸的編年史框架,轉而採取「常民歷史」的視角,關注台灣底層人民、多元族群的日常生活、性別經驗與移動軌跡。這種大眾史學的實踐,是透過動態的物件徵集、口述歷史與常民記憶的拼貼,來對抗或補足單一、封閉的國家集體記憶,使歷史詮釋權回歸到公眾手中。
這種對集體記憶的重構,進一步深化了德國歷史學者魯森(Jörn Rüsen)所提出的「歷史意識」理論。歷史意識是指人類如何透過理解過去、把握現在,進而導向未來的時間感知能力。一般史學致力於提升歷史意識中的「批判性」與「專業性」,在學術期刊與研討會中透過嚴謹的方法論進行同儕審查,其溝通對象主要是同行學者,形塑了一種強調專業權威的知識體系。
然而,大眾史學則在「地方誌編纂」與社區營造的轉型中,展現了歷史意識的「實踐性」與「變革性」。過去的一般史學在指導地方誌時,多倚賴官方正史,由學者主導撰述。當代台灣的地方誌與地方學研究,越來越強調大眾史學「由下而上」的精神。地方居民不再只是被研究的客體,而是成為文史採集與集體記憶書寫的參與主體。當大眾參與了歷史知識的生產,歷史便不再是死板的課本教條,而是轉化為一種與現實生活產生連結的歷史意識。這種意識能引導大眾理解自身在時間洪流中的定位,進而凝聚社區認同,甚至解決現實的公共問題。
總結來說,一般史學追求知識的深度與學術社群的科學實證,為歷史意識提供了理性與客觀的基礎;大眾史學則透過博物館、地方誌等媒介追求知識的社會寬度與實踐可能。在台灣的脈絡下,兩者互為表裡,一般史學提供嚴謹的方法論以確保記憶不致流於虛妄,大眾史學則透過活化與重組集體記憶,賦予歷史知識在地的社會生命力與當代民主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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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史學與新文化史觀
論當代台日影視新媒體中的和解美學、食物隱喻與社群主體批判 / (節錄文本/請尊重智慧財產權 )Mann 2026.0505
壹、緒論:在「台日友好」流行語境下凝視歷史背影
在當代臺灣的網路社群與流行影視脈絡中,日本青年與臺灣社會的互動往往被包裹在「台日友好」、「民間交流」與「療癒系生活」的通俗敘事框架中。在眾多標榜異國體驗與旅行紀實的影音創作者中,由台日混血青年鈴木所經營的影音頻道《鈴木的日常》,以其獨特的慢節奏、低飽和度視覺與深具人文關懷的微觀視角脫穎而出。這個頻道的本質是一個溫馨、感性的台日文化交流與人物紀實節目,它並非政治批判性質的歷史紀錄片,亦非旨在揭露殖民體制罪惡的宣傳工具。然而,當鏡頭跟隨這位擁有雙重血統的青年,深入臺灣的高齡客廳、原住民部落以及在日臺灣人的勞動現場時,那些隱藏在日常生活底層的歷史餘震、自我認同迷惘,乃至於近代歷史留下的殖民傷痕與複雜情感,卻自然而然地透過鏡頭的日常縫隙折射出來。
這種觸及並非創作者主動發起的歷史清算或政治控訴,而是透過鏡頭下真實、未經劇本過度雕琢的生命故事,在不經意間勾連出了大時代在個體生命中所留下的烙印。當我們將《鈴木的日常》置於臺灣歷史與文化主體性論述的脈絡中觀察,會發現它形成了一種全新的、屬於二十一世紀數位新媒體的「傷痕展示方式」。這種方式不同於二十世紀後半葉激進的國族敘事,而是將歷史的巨輪解構為普通人的柴米油鹽、一聲輕描淡寫的嘆息,並以一種極具日式「私小說」與「職人感」的鏡頭美學將其包裹呈現。
若要更深刻地理解此一當代影視與新媒體在處理歷史傷痕時的本質,必須將其置於臺灣文化主體性論述的歷史座標軸上,與經典的台灣文學及當代社群論述進行多維度的跨時代對比。將楊双子融合歷史考據與虛構敘事的當代經典小說《台灣漫遊錄》,與影音頻道《鈴木的日常》中鈴木的徒步環島企劃,乃至近年橫掃票房的台日合資電影《青春18×2 通往有你的旅程》並置觀察,能為臺灣近百年來的台日歷史創傷與認同迷惘,提供一個極具張力的互文視角。《台灣漫遊錄》重構了1938年日治晚期的臺灣,透過日本內地女作家青山千鶴子與臺灣通譯王千代的縱貫鐵路美食之旅,展示了殖民者自以為是的溫情如何與被殖民者的隱忍在旅途中激烈碰撞。而當代影視與新媒體,如鈴木的徒步尋根,或是《青春18×2》中臺灣青年吉米在日本JR鐵道上的漫遊,則演變為全球化流行文化語境下的「療癒共同體」。
因此,本研究旨在透過文本分析、美學解構、東亞後殖民論述與空間政治學的學術理論架構,深度剖析當代台日影視與新媒體在食物、地景敘事上的跨文本互文,探討其如何展示存活於記憶中的殖民傷痕,並進一步梳理臺灣年輕世代在當代社群媒體上展開的「主體性批判」,解構這套和解美學背後的影像政治學。
貳、歷史餘震的微觀折射:日常生命史中的傷痕載體
在《鈴木的日常》中,歷史傷痕與複雜情感的展示方式展現出高度的克制。創作者從不訴諸宏大的政治術語或歷史教條,而是將其微觀化與日常化,透過語言的混雜、空間符號的日常化以及個人的自卑迷惘,來外化那些未曾真正消失的歷史遺憾。
首先,語言的混雜與情感的錯位,是頻道中最具歷史穿透力的載體。在多支探訪臺灣高齡長輩的影片中,鏡頭經常記錄下臺灣阿公阿嬤用極其流利、優雅的「日治時期日語」與鈴木進行對話。鏡頭的旁白不談論皇民化政策的文化閹割,也不去探討不平等條約的歷史責任,而是靜靜記錄著長輩談起年輕時日本老師的嚴厲、或哼唱起童年記憶中的日文童謠。在這些畫面中,觀眾能感受到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矛盾:語言是殖民者強加的,但長輩在那個語言系統裡度過的青春、產生的依戀,卻又是無比真實的。這種「語言的主體屬於殖民者,但情感的主體屬於被殖民者」的認同撕裂與依附(Spivak, 1993),直接向當代觀眾展示了歷史留給臺灣老一輩最深沉、卻也最溫柔的傷痕。這種創傷並未隨著政權更迭而湮滅,反而透過日語這種活生生的載體,在跨代對話中悠然現蹤。
其次,空間與符號的日常化則進一步模糊了歷史的尖銳性。當頻道將觸角延伸至臺灣的原住民部落時,歷史的符號被置於最溫馨、最日常的背景之中。例如,頻道曾拍攝一位深受電影《賽德克·巴萊》影響而選擇移居臺灣原住民部落生活的日本女生。當一個日本青年踏入曾發生過激烈抗日衝突、承受過日治時期殘酷理蕃政策的賽德克族或泰雅族領域時,影片的主軸雖然是多元文化的共融與友善接納,但霧社事件等歷史血淚,自然而然成為了影片背後最沉重的背景陰影。鈴木沒有在影片中加入任何歷史解說或譴責,而是透過部落老人在廚房一隅的閒聊,或是牆上一張泛黃的、台日家族交錯的合照,讓過去的敵人變成如今的家人這種巨大的歷史和解,自然流淌在日常柴米油鹽之中。歷史的創傷在這裡沒有被忘記,但它被當代的煙火氣溫柔地覆蓋了。
最後,創傷最直接的體現,在於跨國交流失衡下延伸出的失根感與自我認同迷惘。身為台日混血兒,鈴木本人在早期影片中便曾坦言,小時候在日本成長的過程中,曾因為自己身上的臺灣血統而遭遇隱性的歧視與排擠,甚至在青春期產生過莫名的自卑感,討厭自己與眾不同的身分。這種近代台日民間交流失衡所延伸出的微觀創傷,不僅存在於創作者自身,也同樣出現在他所拍攝的在日臺灣人或台日混血後代身上。當受訪者淡淡地說出小時候如何因為身分而在日本社會感到邊緣化時,歷史的殖民關係彷彿在現代社會以一種隱性歧視與文化優勢心理的形式借屍還魂。然而,頻道的處理方式是將這種尊嚴的創傷導向在勞動中治癒,將失根的痛苦安放在熱氣騰騰的臺灣小吃與台日顧客的笑容中。
參、 溫柔的凝視與後殖民文化翻譯的影像政治學
《鈴木的日常》與當代跨國影視之所以能夠將這些帶有歷史重量與認同創傷的話題處理得不落俗套,關鍵在於其深具日式私小說質感的鏡頭美學。若從東亞後殖民論述的學術脈絡來解剖,這種美學實際上實踐了學者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 1993)關於「文化翻譯」(Cultural Translation)的理論。當弱勢文化試圖將自身的歷史創傷翻譯給具有文化優勢的強勢文化(如前宗主國)消費時,往往會經歷一場「主體自願修剪」的過程。為了符合全球化市場的審美品味,創作者利用電影美學的克制與日常流敘事,將血淋淋的反抗與體制暴力,過濾、提純為一種不具攻擊性的「感性共同體」。
從視覺調色來看,頻道建立了一種低飽和度的「空氣感」美學。畫面經常帶有淡淡的日系濾鏡,色彩柔和,色調在溫和的木質暖色與微冷的自然光之間切換。這種視覺處理在影像政治學上的作用,是弱化了政治與歷史話題的尖銳感。它彷彿為那些血淋淋的過去敷上了一層時光沉澱的濾網,將憤怒轉化為遺憾,將對抗轉化為對命運流轉的滄桑感,把歷史創傷成功地「景觀化」了(Harvey, 2001)。
在剪輯與運鏡上,鈴木展現了當代網路短片中罕見的克制力。他大量採用慢節奏的長鏡頭與定鏡。當探訪高齡長輩時,鈴木的相機通常維持在單人手持的微微晃動感中,營造出一種如同孫子坐在阿公阿嬤身旁陪伴的臨場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鏡頭細節在於「情感的留白」:當能說流利日語的台灣長輩談到日治時期的記憶,語氣突然停頓、望向遠方陷入沉思時,剪輯刻意不切掉畫面,也不插入任何背景音樂,而是保留長達五到十秒的長鏡頭,靜靜凝視長輩眼角閃爍的淚光與嘴唇的微顫。這種鏡頭的凝視不具備侵略性,它給了觀眾與歷史一個共同呼吸、去體會那聲嘆息背後巨大歷史重量的空間。
此外,頻道大量運用凝視型的特寫鏡頭與微距鏡頭,將宏大的國族創傷濃縮進最具體的身心局部與空間物件中。鏡頭經常不拍受訪者全貌,而是聚焦於他們的雙手動作。例如在原住民部落中,日本女生穿著傳統服飾織布時那雙日本人的手;在東京廚房裡,混血青年為了生活而用力揉捏麵糰、重複包著水餃的手;在臺灣舊客廳裡,阿公阿嬤布滿老人斑、微微顫抖的雙手。鈴木利用物件與肉身的對比,將畫面緩緩拉開,將泛黃且邊角磨損的台日家族大合照、老舊的日語歌本、擺在神明廳旁的日式小物,與老人家的雙手框在同一個畫面中。這種「物件—雙手」的視覺對比,將大時代下臺灣人被動承受的殖民歷史,溫和地縮小進了一個普通的台灣客廳或異鄉的廚房裡,用雙手的堅韌對比語言與歷史的脆弱。
同時,在主觀視角的建立上,鈴木始終保持著一種平視或低角度視角,幾乎沒有突兀或炫技的運鏡。在拍攝原住民部落時,鏡頭常以水平微仰的視角捕捉圍坐烤火的群像,在視覺上徹底去成了歷史上殖民者凌駕於被殖民者的權力高低差,用對等的視角建立起當代的文化尊重。在繁華日本街頭的臺灣小吃店企劃中,鈴木則常用長鏡頭定格凝視,讓主角在氤氳的蒸氣中默默忙碌,背景是喧囂冷漠的日本街景。蒸氣模糊了主角的臉,象徵著混血兒夾在兩個國家、兩種文化之間,那種既清晰又模糊的自我認同迷惘,將個人的創傷轉化為一種具備煙火氣的孤獨美學。
肆、 漫遊與環島的空間政治學:階級權力的碰撞 vs. 青春與救贖的景觀
在楊双子的《台灣漫遊錄》中,環島旅行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文化欣賞,而是建立在高度不平等的殖民權力結構之上。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帶著進步、文明、充滿教養的內地人視角來到臺灣,她對臺灣的食物、風土充滿了溫柔且浪漫的讚美。這種溫情凝視,與當代許多日本 Vlogger 讚臺灣人情味、東西好吃的語境驚人地相似。然而,楊双子筆鋒一轉,透過臺灣通譯王千代的冷靜、克制與隱忍,戳破了這層台日友好的粉紅泡泡。千鶴子眼中的帝國南方樂土,在千代眼中卻是文化主體性被閹割、語言被剝奪、同胞遭受階級壓迫的歷史現場。千鶴子自以為是的溫柔與理解,本質上是一種進步殖民者的傲慢,她要求千代成為完美的日本皇民,卻不曾理解千代內心作為亞細亞孤兒的尊嚴創傷。小說的終極關懷在於清算與幻滅,這趟縱貫鐵路漫遊最終並未導向兩人的大和解,反而在皇民化運動的政治重壓下走向決裂。千代的創傷是無法透過日本人的讚美來治癒的,因為那種創傷來自於體制性的不平等。
相較於小說中高高在上的鐵道漫遊,當代影視作品如《鈴木的日常》與《青春18×2》則將空間徹底「去歷史化」,轉化為一種自我追尋與跨國和解的景觀(Debord, 1955)。在《青春18×2》中,台南的神農街、平溪線鐵道,以及日本的鎌倉、長岡雪景,被拍攝得極其純淨。電影與新媒體將這些曾經承載過複雜歷史更迭與殖民陣痛的「空間」,抽空了所有政治與歷史的斑駁,徹底轉化為映照主角內心情感的「心靈地景」(Soulscape)。
移動的政治學在當代發生了劇烈轉向。無論是鈴木用雙腳丈量公路的肉身苦行,或是吉米坐在日本火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這種在路上的移動敘事,都被隱喻為一種跨越歷史恩怨的個體救贖。火車、鐵道、公路這些在日治時期作為殖民統治與資源榨取工具的建置,在當代影像中被徹底洗白為催生跨國純愛、追尋逝去青春與治癒失根傷痕的浪漫空間。鈴木內心那個討厭自己身上有臺灣血統的日本少年,在臺灣土地與民間的擁抱下,完成了與自我雙重血統的和解。昔日吳濁流筆下那種在命運結構中無處可逃的「孤兒」,在二十一世紀的新媒體包裝下,化身為在台日之間自由穿梭、促進相互理解的文化橋梁,完成了個體創傷的內在解殖(陳芳明,2002)。
伍、食物作為認同隱喻:政治防線的角力 vs. 去政治化的情感黏著劑
在食物的隱喻上,兩者同樣展現了從階級政治反抗走向「去政治化感性黏著劑」的歷史範式轉移。
在《台灣漫遊錄》中,楊双子將食物提升到了殖民政治學的高度。青山千鶴子品嚐臺灣食物,是一場內地人對南方島嶼風土的文化賞玩。她用帝國進步的文明眼光去評斷臺灣料理是否精緻、符合帝國國民的品味。食物在這裡變成了殖民者彰顯自身教養、宣示文化包容力,甚至試圖將臺灣人皇民化的教化工具。對於王千代而言,食物則是她最後的文化防線。千代在帶領千鶴子品嚐食物時,總是冷靜地糾正千鶴子對臺灣風俗的誤解。千代透過對食物歷史與烹飪細節的精準堅持,含蓄地表達臺灣人擁有自身主體文明的反抗。食物在小說中無法帶來真正的階級大和解,反而越吃越彰顯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不可逾越的權力鴻溝。
相較之下,當代影視則將料理徹底去政治化,轉化為一種肉身撫慰與跨國失根的解藥。在《青春18×2》中,日本女主角 Ami 來到臺灣,在台南夜市品嚐地瓜球、鹽酥雞,食物在這裡降格為一種跨越語言隔閡、激發異國浪漫的速成媒介。這與《鈴木的日常》中,在東京廚房氤氳蒸氣中包水餃、揉麵糰、煮臺灣麵線的台日混血青年如出一轍。食物的烹飪與消費,被剝離了歷史的沉重背景,完全退縮到個體生命史的情感撫慰層面。而在鈴木探訪自己九十多歲的臺灣阿嬤時,食物則是開啟歷史記憶與血緣認同跨代傳承的鑰匙。鏡頭記錄下長輩為日本孫子做一頓傳統臺灣飯菜的過程。這種吃,沒有皇民化體制的重壓,而是轉化為血緣與歷史餘溫的感性傳遞。大時代的創傷,在主角們共同分享一碗熱湯或一包地瓜球的日常畫面中,得到了一種去政治化的、純粹人性的治癒,成功地讓觀眾在感官上達成了一種「台日一家親」的溫馨幻覺,將歷史遺留的結構性不平等,溫和地融化在食物的飽足感之中。
陸、 解構山林烏托邦:日治理蕃歷史的「例外狀態」與當代「綠色東方主義」的原文辯證
當本研究將視角進一步聚焦於這兩類文本中關於臺灣原住民部落的描寫與對話時,其背後的生命政治結構便在繁復的哲學辯證中顯影。當《鈴木的日常》等當代影像頻道將觸角延伸至臺灣泰雅族或賽德克族部落時,影像美學以低飽和度與柔和自然光,企圖建構一個跨越國界的「文化共融烏托邦」。然而,這種看似溫和、平等的平視凝視,若置於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Said, 1978)的後殖民地緣批判脈絡下,實質上落入了「綠色東方主義(Green Orientalism)」的權力結構中。
薩依德在《東方主義》中精準地指出:
「東方主義不僅僅是一種政治主題或領域……它是一種對異己(The Other)的地理與文化話語分配(Distribution of Geopolitical Awareness into Aesthetic texts)。」 (Said, 1978: 12)
此一理論在楊双子的小說文字與鈴木的影像對話中,展開了驚補的跨時空互文。在《台灣漫遊錄》中,青山千鶴子面對高砂族時的內心獨白是:「啊,那真是一雙雙純潔而沒有被內地文明污染的眼睛。……這種原始的生命力,正是我們內地都市人失落已久的靈魂啊。」 這種修辭,與《鈴木的日常》中日本青年移居部落後的訪談台詞完美契合:「日本的社會太壓抑了,……但是一來到這裡,看到大家在大自然裡烤火、唱歌,……我就覺得這裡才是真正生活的地方。……我的心在這裡完全被治癒了。」
這兩段跨越百年的台詞,其本質皆是將原住民生活高度提純為與自然和諧、遠離文明的「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標本。這套綠色東方主義的地理想像壟斷了原住民的「被再現權」,原住民的鄉土與文化在此再度被工具化為前宗主國主體用以完成自身精神復健的感性景觀,用當代的「純潔性」遮蔽了殖民歷史殘酷的剝削(周蕾,1995)。
若進一步追溯歷史的血肉現場,日治時期的「理蕃政策」絕非千鶴子口中「如同山間霧氣一樣散去」的文明恩賜。根據喬治·阿岡本(Giorgio Agamben, 1998)在《神聖之人(Homo Sacer)》中對於「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與「赤裸生命(Bare Life / Zoē)」的哲學定義:
「主權權力的根本運作,在於將某些個體或群體排除於法權體制之外,使其生命退縮為純粹的生物性存在。在此狀態下,其生命可以被任意獵殺與規訓,卻不構成法律意義上的犯罪(Without committing homicide)。」 (Agamben, 1998: 83)
日治時期的隘勇線、通電鐵絲網與武力鎮壓,正是殖民政權將原住民定義為 Homo Sacer 的生命政治實踐。原住民在帝國法理中被剝奪了政治權利,成為可被合法清除的「赤裸生命」。
然而,當這段沉重的創傷進入當代新媒體的鏡頭前,卻經歷了阿岡本(2005)所警示的「無聲化(Mutedness)」轉化。在《鈴木的日常》中,部落阿公用日語微笑著談及與日本警察的過往,隨後被旁白以「大時代的恩怨早已過去。……過去的遺憾,終究在煙火氣中化成了溫柔的和解」輕輕帶過。昔日主權暴力的慘烈反抗在此被剔成了政治性,退縮成了一個用流利日語原諒過去的前殖民地百歲標本。這種影像政治學利用美學的留白與感性共鳴,將歷史上作為「赤裸生命」的血淚,翻譯成了當代台日觀眾眼中的「遺憾美感」,完成了對歷史罪惡的感性消音。
柒、被凍結的解殖:美日台冷戰防共同盟與「帝國之眼」的結構性遺忘
若要透析當代臺灣觀眾在面對日本文化凝視時所展現的「渴望被國際認同的焦慮」與情感寬容,必須將這股感性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置回冷戰史的物質基礎中檢視。根據陳光興(2006)在《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中的核心論述,東亞社會在戰後普遍面臨了「雙重歷史重壓」——即冷戰體制對殖民遺緒的強行覆蓋。
1945年日本戰敗後,臺灣並未如東南亞諸國般經歷激烈的反殖民獨立戰爭或徹底的社會解殖工程,而是隨即在1950年韓戰爆發後,被強行納入由美國主導的西太平洋防共島鏈中。在美、日、台三方反共軍事與經濟同盟的確立下,戰前日本對臺灣的殖民罪惡、皇民化運動的文化剝削,以及原住民所承受的武力鎮壓,在「反共高於一切」的地緣政治最高指導原則下,被迫經歷了結構性的歷史噤聲。
這項地緣同盟直接導致了臺灣「去帝國化」與「去殖民化」歷史政治清理的雙重缺位。國民政府在戰後為了維持在島內的統治正當性與國際防共陣線的穩固,在外交與經濟上對前宗主國日本採取了高度妥協的方針。冷戰體制像是一個巨型的歷史冷凍庫,強行凍結了臺灣社會本該對日本帝國主義進行的階級批判與法理清算,使殖民的創傷在尚未被充分揭露與辯論前,就直接被轉譯為戰後台日經貿合作、技術依附與通俗文化進口的感性依附關係。
陳光興(2006)進一步指出,這種冷戰同盟的文化後果,是在前殖民地社會形塑出一種「親日/哈日」的感性無意識(Emotional Unconscious)。在冷戰時期,日本轉型為美國在亞洲的現代化櫥窗,其商品、影視與精緻流行文化,在臺灣被直接等同於「進步、文明、乾淨與現代性」的代名詞。臺灣大眾對日本的歷史記憶,在這種現代性商品的狂歡與政治體制的刻意遮蔽下,經歷了雙重洗白:一方面,舊殖民時期的暴力被浪漫化的懷舊所置換;另一方面,戰後台日民間交流的權力不對等,被通俗文化敘事所美化。
因此,從《台灣漫遊錄》中的青山千鶴子,到當代《鈴木的日常》中的混血後裔鈴木,日本主體對臺灣的「凝視」並未隨著殖民解體而消失,而是在冷戰防共同盟的文化保護傘下,經歷了「帝國之眼」的精緻轉型。舊帝國的眼光是以「現代化、衛生、皇民化」來規訓、教化被殖民者;而冷戰同盟底下的當代日本青年,則是在美國霸權與亞洲經貿網絡的保障下,享有在臺灣自由漫遊、尋找救贖的移動特權(Harvey, 2001)。
捌、觀眾留言的當代文化錯位與 Threads 世代的主體性批判
當我們將視角從影片文本與政治經濟結構移至下方的觀眾留言區,並對照近年臺灣新興社群平台(如 Threads)的興起,會發現臺灣觀眾與日本觀眾在情感共鳴上呈現出巨大的文化落差,甚至引發了年輕一代前所未有的主體性阻擊。
在頻道拍攝能說流利日語的臺灣高齡長輩影片下,日本觀眾的留言多聚焦於「長輩的日語很優雅」、「保留了日本失傳的美德」。他們的感動,本質上是將臺灣長輩當作大正與昭和時期的文化標本,潛意識裡把這份流利視為臺灣人對日本文化的深刻愛慕。這完美複製了《台灣漫遊錄》中青山千鶴子的盲點——只看見被殖民者美麗的日語與服從,卻看不見這份流利背後,那一代臺灣人被剝奪母語的歷史代價。與此相對,臺灣觀眾投射的是具體的家族創傷與情感補償(夏鑄九,1994)。當鈴木用日本孫子的視角溫柔地揭開這層歷史塵封時,臺灣觀眾獲得的是一種家族歷史終於被溫柔記錄的治癒。然而,在 Threads 平台的長文討論中,年輕一代的知識青年展現了冷峻的歷史清算意識,尖銳地指出:日本觀眾的感動,本質上是一種去歷史化的特權展演,他們消費了臺灣長輩的溫柔,卻逃避了對帝國殖民罪惡的結構性反省。
這種文化錯位與批判同樣體現在對臺灣人情味的解讀上。日本觀眾讚美臺灣是沒有歧視、充滿愛與包容的烏托邦,將臺灣高度奇觀化為療癒日本社會高壓心靈的溫柔鄉。而臺灣觀眾的留言則大量充斥著「謝謝鈴木把臺灣拍得這麼美」、「身為臺灣人真的很驕傲」等言論。Threads 世代看穿了這套和解美學背後不對等的交換,他們引入後殖民論述,指出:臺灣人盲目地用滿溢的善良,去餵養外國 Vlogger 或電影主角的心靈救贖,自願把臺灣降格為一個沒有主體性、只會提供人情味的客體島嶼,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後殖民自卑(王智明,2014)。這種去政治化的「和解美學」,實質上是冷戰殘餘文化的最高展演。它成功利用電影美學的克制與日常流的溫情,幫日本大眾免除了對東亞殖民歷史進行結構性反省的義務。臺灣觀眾的熱情留言,本質上是一種「用人情味換取國際認同」的心理補償。臺灣人在國際邊緣化處境下,極度渴望透過外國文化強權的凝視來確認自身的價值,自願隱入「被凝視者」角色的微妙心理。
面對鈴木或影視作品中主角遭遇的認同創傷,日本觀眾習慣用「現在台日關係很好」這句口號,快速跳過對日本社會排外性的結構性清算。而臺灣觀眾的反應則充滿了母性般的包容,高喊著「臺灣永遠是你的家」。Threads 上的年輕世代對此保持高度的政治警覺,他們質疑,這種去政治化的台日友好敘事,是否在政治上扮演了某種麻醉劑的角色。當大眾天天沉浸在浪漫純愛或溫情環島時,我們其實是在用情感大和解來主動幫日本免除歷史責任,使歷史正義在唯美調色和長鏡頭裡全部被洗得一乾二淨。
玖、結論:去政治化生活流中的雙軌歷史實踐
將兩者文本、當代影視與兩國觀眾的社群論述對照,可以得出一個深刻的結論:楊双子在《台灣漫遊錄》中極力批判的「青山千鶴子式幽靈」,在當代日本觀眾的集體無意識裡完美復活了——他們在低飽和度的溫暖畫面中,繼續消費著對臺灣的浪漫化南方想像,從中獲得集體的情感救贖。而王千代的幽靈,在當代臺灣大眾的心理中則發生了巨大的變形。當年的王千代是冷峻、隱忍、在美食背後堅守臺灣主體性防線的;而當代的臺灣大眾,在面對精通日系美學的跨國敘事時,則選擇卸下了千代的批判防線,自願用滿溢的善良與家族記憶去擁抱、撫平那條歷史留下的殖民疤痕。
然而,Threads 世代的覺醒則像是一記辛辣的警鐘,戳破了這個溫情烏托邦的粉紅泡泡。這群年輕人以冷峻、批判的知識主體性,拒絕讓臺灣繼續扮演自願隱形、提供療癒的被凝視者。正如學者陳光興(2006)在《去帝國》中指出,戰後臺灣在冷戰體制下並未真正經歷徹底的解殖工程,這導致臺灣民間在通俗文化層面形成了感性依附。當代臺灣的文化心理如今正走在一條雙軌並進的道路上:一軌是渴望在溫馨的日常影像中尋求情感的著陸與和解,另一軌則是在敏銳的社群批判中冷峻地直面傷痕、清算結構。正是這種在浪漫景觀與主體批判之間的激烈拉扯,共同構成了當代臺灣社會在面對殖民記憶時,最豐富、最深刻且最具生命力的後殖民文化實踐。
主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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