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2 08:20:22三樓

柒肆伍▎天空



天空有一個習慣,
它從不解釋。

雨落下來的時候,
它只是讓雲變得很低。

有些人於是低著頭走了很久,
久到以為頭頂的灰色,
就是世界原本的顏色。

只是有些季節,
光會先把自己藏起來,
像我們曾經藏起來的那些事情。

沒有說出口的話,沒有走完的路,
沒有寄出去的信,
以及某一個後來再也沒有見過的人。

它們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慢慢沉到時間下面,
像石頭沉入水底。

水面看起來什麼也沒有,
只有偶爾一圈很小的漣漪,
像水還記得。

我們總是在很久以後,
才知道有些告別其實沒有聲音。

一盞燈熄掉了,
一扇門關上了。
一個人從每天變成偶爾想起。

沒有誰宣布結束,
甚至沒有一個適合結束的時刻,
日子照常往前。


早餐還是會涼,
街上的紅綠燈還是會換,
季節還是讓樹葉一片一片落下。

只有我們知道,
有一小部分的昨天,
沒有跟上來。

於是人開始學會與空白相處,
不是填滿,
而是允許它存在。

年輕的時候,
我們害怕空白,
害怕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害怕愛沒有結果,
害怕努力最後只換來一句算了。

所以拼命向前,
彷彿只要走得夠快,
身後的一切就會來不及追上來。

可是有些影子並不是用來甩掉的,
它只是跟著太陽的位置,換一個方向。

曾經以為自己在追趕什麼,
後來才發現,真正被追趕的,
一直是時間。


卻把我們走過的每一步,
偷偷收進身體裡。

於是某一天,
我們忽然變得不像從前,
不是因為懂了。

而是,
終於不再需要什麼都懂。

有些問題,
留著也沒有關係,
有些人,
想起來也沒有關係,
有些夢,
沒有完成也沒有關係。

月亮沒有因為沒有被摘下來,
就失去它的月亮。

一條沒有走到底的路,
也不代表那一路的風都是徒然。

留下來的,
很少是我們以為重要的東西。

甚至不是那些,
曾經以為非得到不可的答案。

而是某個下著雨的午後,
忽然記得自己曾經很喜歡一個人。

某個陌生的城市,
忽然想起年輕時說過的一句話。

或者只是某一天清晨,
站在窗前,
看見一小塊藍色從雲後面露出來。


突然明白,
原來自己已經走了這麼遠。

遠到那些曾經疼痛的事情,
已經不再疼痛。

它們只是變成了身上的一些細微重量,
讓風來的時候,知道該怎麼站著。

所以不再問天空,
什麼時候才會晴。

因為天空從來沒有欠我們一個晴天,
它下雨,它放晴,它在黃昏裡燃燒,
也在深夜裡什麼都不說。

它只是天空,而我們也是。

曾經盛大的,曾經狼狽的,
曾經以為一生都不會原諒的,
曾經拼命想抓住的,
最後都會安靜下來。

像一場雨落過了,
便落過了。

像一個人來過了,
便來過了。

像青春,燃燒過,
便燃燒過。

沒有人能把昨天重新放回昨天,
就像天空不會把落下的雨,
一滴一滴收回去。


可是奇怪的是,雨落下去的地方,
往往會長出新的東西。

所以也許所謂未來,
從來不是遠方那個還沒有抵達的地方。

它可能只是我們身上,那些已經被時間改寫,
卻仍然沒有熄滅的部分。

而所謂天空,
也未必真的在頭頂。

它或許藏在某一個人終於不再回頭的背影裡,
藏在某一個人明知沒有答案,
仍然願意愛一次的勇氣裡。

藏在我們可以承認,
那時候的自己,其實已經做得很好。

不急著抵達,只是走。

走過晴天,走過雨季,
走過那些曾經以為永遠過不去的黑夜。

直到某一天,抬起頭,
雲還在風還在,
天空也還沒有答應我們什麼。


可是藍色已經從很遠的地方,
慢慢回來,而我們站在原地才發現,
未來,不是等來的,
它一直都在。

只是要等我們走到某一個年紀,
才終於看得見。




我想棉花有時的飄絮,
也不是為了尋找哪一片土地。

只是風來了,
便離開枝頭。

它不知道自己會落在哪裡,
也不知道下一陣風,
會把它帶往什麼地方,
可是它仍然輕輕地走著。

沒有方向,
卻也沒有停下。

以為那是選擇,
其實只是風到了。

而手,
剛好沒有再握緊。

於是棉絮去了遠方,
而枝頭,
第一次知道了天空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