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2 / 2 - 門牌 7



影片結束後，群組裡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靜默。

三樓沒有再按播放，而是將進度條手動拉回開頭。
畫面一開始是一片絕對的黑暗，
接著那扇斑駁的木門緩緩浮現、推開，
最後在底端浮現那四個字。

「歡迎回家」。


她太熟悉這扇門了。
不是因為它像老宅裡的哪一個角落，
而是因為她曾經真真切切地站在門前，
聞過那股潮濕的腐木味，聽過門後那些無聲的哀號。


可是，
老宅明明已經在幾個月前的那場大地震中倒塌，
埋入廢墟了。



這段影片不可能是現在拍的，
更不可能存在於她的手機裡。


「這部影片的建立時間....不對。」
摩斯迅速傳來一張截圖，是影片的底層檔案資訊，
「時間戳記早於我們離開老宅的日子，甚至早了很久。」


三樓盯著那個不可思議的日期，
背脊泛起一陣冰冷的寒意。
這段影片不是在木盒出現之後才錄製的，
它一直都在那裡，
像一個早已設定好倒數的定時炸彈，
靜靜躺在他們的數位足跡裡。


群組裡的對話框開始被新的照片洗版。


不是木盒外觀，而是那些沙漏。


七個人陸續傳來了各自木盒內部的特寫。
雖然每個盒子裡都整整齊齊地擺著六個沙漏，
但照片中沙子的流動速度卻截然不同，
有些才剛開始落下，有些已經流了一半，
而有些，正無聲無息地宣告著歸零。


三樓將七張照片並排放在螢幕上，
用指尖放大比對。


詭異的是，沙漏的排列順序完全一致。
最左邊的那個空無一物，第二個只剩殘沙，
第三個正瀕臨流盡，
其餘三個則各自懸在不同的進度上。


七個木盒，七組同步運轉的生命鐘。


三樓心頭一緊，
突然想起自己剛拍下的那張木盒照片。
當時，木盒明明是徹底關閉、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的。


她再次點開原圖，將木盒邊緣放大到極限。


透過盒蓋與木盒那微小的密合縫隙，
竟然能隱約透視到內部的光影。
而在其中一個沙漏的玻璃管壁旁，
卡著一個極小的、不自然的黑點。


她原本以為那是相機鏡頭的灰塵，
或是數位雜訊。
但隨著畫面放大到極致，
那個黑點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不是灰塵。

那是一個人的形體。

木盒不過手掌大小，
裡面根本不可能容納活人，
可那道縮小了千百倍的身影確實存在於盒內。


三樓沒有多想，
立刻將這張放大的照片丟進群組。

這一次，沒有人發問，
也沒有人試圖用理性去解釋，
因為所有人都從那模糊的輪廓裡，
看見了同樣的東西。


那道被黑暗包裹的身影，
正貼在沙漏後方，隔著透明的玻璃，
用一種空洞而貪婪的姿勢注視著外面的世界。


那張臉看不真切，
但那種凝視的眼神，
三樓曾在老宅深處的鏡子背後見過無數次。


她按滅螢幕。
就在這時，崽崽傳來了新的動靜。


照片裡是她手上的木盒，盒子已經自動彈開，
六個沙漏靜靜躺在裡頭，
而在它們旁邊，竟然多了一把生鏽的老舊鑰匙。


崽崽只傳了一句話，字裡行間透著恐慌：
「這把鑰匙....不是我的。」



三樓盯著照片裡那把鑰匙的齒痕，
一種強烈的即視感擊中了她。
她想起來了，
那把鑰匙曾經就掛在老宅地下室最深處的潮濕牆壁上。



她拉開書桌抽屜，翻出了一疊早就泛黃的舊照片。
那是他們當年逃出老宅前隨手拍下的內部存檔。
她一張張快速翻過，
終於在其中一張地下室角落的照片裡，
找到了那個掛鉤。

鑰匙確實掛在那裡，
旁邊緊挨著一扇斑駁的木門。

三樓將照片放大，
死死盯著那扇門上方的鐵牌。

那上面只刻著一個孤零零的數字。
「7」。

她，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那個房間，
他們七個人當年將老宅翻了個底朝天，
卻從來沒有進去過。

不是打不開，而是因為在他們的記憶裡，
那面牆根本就是平整的，
他們甚至從未察覺過那扇門的存在。


三樓將這張舊照片傳進群組。


幾秒鐘後，廄傳來了一張對比照。
那是他當年拍的地下室同一面牆，
照片裡斑駁的磚牆完好無損，
別說門了，連一個多餘的釘孔都沒有。


摩斯快速交叉比對了兩張照片的拍攝時間序列。
三樓拍到那扇「門」的時間，
是在他們即將逃離老宅的最後一天，
而廄拍到平整牆壁的時間，則更早。


那扇門是後來才長出來的。


可是，在一棟早已荒廢，
甚至在幾個月前徹底倒塌的老宅裡，
怎麼會有人在牆上凭空開出一扇門？


群組的跳動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那不是七個人之中任何一人發出的訊息。


畫面自動重新整理。
群組裡多了一張最新的照片，
背景赫然是老宅地下室那面牆。

牆上的那扇門已經大開著。
門後沒有黑暗，也沒有深淵，
只有一個人影站在門框正中央。


三樓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照片。
雖然面容模糊不清，
但那人身上穿的深色大衣，
以及衣角磨損的痕跡，
她那道背影，她永遠忘不了。


那是她曾經在老宅走廊盡頭，
親眼看著走進黑暗裡，再也沒能出來的背影。


就在她看清的瞬間，
三樓的手機螢幕毫無預警地徹底黑了下去。


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


大約過了三秒，
手機螢幕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


所有的群組對話，
所有的照片和對話框全数消失，
桌面上只剩下空蕩蕩的畫面，
正中央緩緩浮現一行冰冷而筆直的字跡：


「還有一個人沒有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