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2 15:59:58Bonnie
一家人的晚餐
那年弟弟失婚，帶著兩個念小學的孩子，爸媽知悉後立刻搬去同住。初始一切很順利。直到兩小進入青春期，規律作息逐日崩壞：徹夜玩手機、隔天遲到；睡太晚，乾脆不去上學；功課落後，在班上成了邊緣人，更不願踏進校門。
青春年歲本應如花綻放，他倆卻像委靡的枯草。弟弟的鐵血管教早失靈，又工作繁忙，無暇顧及。爸媽年過八旬，對孫子時而碎念、時而寵溺，毫無約束力。導師與輔導室老師多次來訪，仍難以扭轉日益偏離的軌道。
有天媽媽跌傷骨折，術後臥床休養。我帶著點心前去探望，過了中午，兩小仍在房裡呼呼大睡。「去上一節課好不好？一節就好？」爸爸頻頻敲門，壓低的聲音近乎哀求。沒有回應。房門反鎖著，一併鎖住兩顆不願被靠近的心。連續三天未到校，眼看就要被報中輟，爸爸只得替他們請假。我看得既氣惱又心疼，瞥見地板滿是紙屑毛髮，垃圾桶被便當盒與瓶罐塞滿，趕緊找來一名家事幫手。
之後的每個下午，爸爸便騎上老舊的機車，至附近市場採買，待藍姐完成清掃工作，兩人便一起商討晚餐菜色。
「今天豆乾很新鮮，加芹菜和胡蘿蔔絲快炒，九層塔煎蛋，炒高麗菜和地瓜葉，再煮一鍋玉米湯。」「今天來煮個香菇竹筍湯，豆腐紅燒，木耳炒金針菇，清炒菠菜，再煎幾片豆皮。」
「今天蒸豆腐丸子，番茄炒蛋，青花菜，蘑菇炒荷蘭豆，蘿蔔一條才十元，加丸子煮湯。」
「有蛋、有菜、有豆、有湯，這樣就很豐富啦！」
爸爸陰鬱的臉上，慢慢透出一點光。媽媽病況穩定後，也加入菜單的討論。新鮮的食材，多變的菜色，加上藍姐的好手藝，讓原本天天外食的餐桌，重新飄起家的香味，不只孩子們，連弟弟也回到晚餐的隊伍。
那陣子我常往風城跑，若留下吃飯，爸爸還會特地到樓下麵館切一盤滷味，豪爽地說：「今天加菜！」久違的談笑聲，讓大人們緊鎖的眉頭，暫時鬆開。
儘管兩小夾完菜，仍常端著碗躲回房裡，但桌上若出現滷蛋、炸豆包或玉米濃湯，他們木然已久的臉，會閃現一抹笑意。我便趁機說：「多吃一點，下次姑姑請你們吃火鍋，再一起去看電影、買衣服。」
然而，虛擲的日子依舊無聲流逝。曠課的時數節節攀升。手機滑倦了就拌嘴打架；常向爸爸要錢買手搖飲；聽媽媽向老師告狀，竟剪斷電話線；半夜到頂樓燒報紙，遭鄰居投訴；甚至拿打火機，把客廳紗門燒出一個又一個洞。
爸媽困坐淒風冷雨中，餐桌旁堆滿藥袋和瓶罐。我勸他們先回南部養病，兩人卻始終不肯放手，以一頓又一頓的晚餐，撐持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熬過數個寒冬，今年春天終於迎來轉機。一次閒聊中，得知兩小想念媽媽，我偷偷將這訊息傳給前弟媳。幾番協調後，她終於點頭，願意接回孩子，弟弟也選擇放手，爸媽這才卸下重擔，收拾行李，回到南部小鎮。
那天回娘家，我忽然想起在風城的日子，再度傳訊息給前弟媳，很快收到回覆：「目前孩子們的功課還跟不上，但每天都有去上學，也交了新的朋友。」我不禁想像，兩小像歸巢的小麻雀，圍著餐桌，一邊吃著熱騰騰的晚餐，一邊向媽媽訴說學校的點滴。
轉身走進廚房，瞥見餐桌上爸媽剛吃過的晚餐，只剩簡單的一菜一湯——我思忖著，也許該再替爸媽找個幫手了。
《 2026/08/12人間福報家庭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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