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寓言

　　　◎染色的鏡片

　　　　　　　　　　　　　　　　　　　　　⊕潘文良

　　在一個名為〈神州〉的大鄉裡，有兩個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個是西村的力士，長年橫行鄉里、魚肉百姓——
由於他一開口，就是‥「恁爸……」（恁爸‥你的爸爸。要當人家的爸爸。）
鄉民於是背地裡，都咬牙切齒的，叫他〈二爸〉（惡霸）。
　　另一個是東村的士紳，平日裡，修橋鋪路、扶弱濟貧、調解紛爭——
鄉民提起他，無不豎起大拇指，尊稱他為〈大善〉。
　　鄉裡，有個年輕人叫〈阿進〉，十八歲那年，因為實在受夠了，二爸的欺凌，憤而背井離鄉，遠赴他鄉去打拚。
　
　　十幾年，過去了——
　　阿進在異鄉，開店經營致富，娶妻生子。按理說‥他已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好日子，但他心頭，那股對二爸的恨意，竟成了，他唯一的「精神食糧」。
　　每當休閑，或夜深人靜時——
　　阿進跟朋友、孩子，講起故鄉的「從前」，總要將二爸，描述成一隻‥長著青面獠牙、嗜血如命的惡魔。
為了讓自己的恨意，顯得偉大且正當，甚至加油添醋——
把鄉里中，乃至全世界，所有遭天譴的壞事，全都歸咎於二爸。
（在阿進心裡，二爸必須是純粹的惡！
　因為‥只有二爸足夠邪惡，才能顯得，當年逃跑的自己，是個飽受摧殘的‥
　正義受害者。）
　
　　這一年——
　　事業有成的阿進，終於決定回鄉去「報仇」，於是花重金，雇了四名身材魁梧的職業打手（拳擊手），浩浩蕩蕩地，殺回神州鄉。
　　阿進一路上，腦補著，無數個，將二爸踩在腳下、看對方跪地求饒的畫面——
那種積壓多年的復仇快感，讓他的血液，都在沸騰。
　　然而，當阿進氣勢洶洶地，踢開二爸的家門時，迎來的，卻是一陣死寂。
　　阿進於是向鄰居打聽——
　　鄰居告訴阿進說‥
「二爸啊？
　在你走後的隔年，他就因為一場大病，突然醒悟，從此浪子回頭、金盆洗手。
　這些年，他不但沒再欺負人，還幫鄉里，做了不少好事呢！
　不過，他一個月前，就已經過世了。」
　　阿進聽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團燃燒了十幾年，甚至花大把銀子，準備引爆的復仇之火，突然失去了目標……
這種感覺，不叫「解脫」，而叫「空虛」，甚至叫「羞辱」。
　　阿進無法接受，自己已精心排練了，十幾年的復仇大戲，最後，只能對著一個土堆，去打空拳；更無法接受，那個在他的故事裡，必須下地獄的惡魔，竟然在現實中，成了好人，還死得安詳。
　　阿進在心裡，咆哮著‥
〔不！這不可能！他一定是裝的！惡魔怎麼可能變好呢？〕
　　阿進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花冤枉錢的傻子，於是咬咬牙，心生一計‥
〔父債子還！既然找不到老子，那找他兒女報仇，也一樣嘛！〕
　　阿進於是轉頭，對雇來的打手下令‥
「去！去學校，把二爸的兒子和女兒，給我綁架過來！
　我要讓他們‥代父受過！」沒想到‥
　　幾個打手，雖然收了錢，卻還算明理，他們面面相覷，搖頭拒絕道‥
「老闆！我們拿錢，替你出氣，是因為，你以前，受了委屈。
　但人家老子，早就改過自新，且入土為安了，兒女又是無辜的。
　現在，是你長大了、有錢了，
　卻要倒過來，去欺負兩個，沒招你惹你的年輕人——
　這事，我們不幹，太缺德了。」
　　打手的拒絕，像一記耳光，打在阿進臉上。
　　阿進為了掩飾，尷尬與羞愧，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曾受過東村大善士紳之恩，心想‥〔對！既然「懲惡」失敗了，那就去「揚善」吧！〕
（只要去大張旗鼓地報恩，自己就依然是那個‥
　道德高尚、黑白分明、知恩圖報的正人君子。）
　
　　可當阿進，到大善的府邸前，卻發現‥
　　大門早已被官府，貼上了封條。
　　經過的村民，總要吐口水、咒罵幾句。
　　阿進拉住一個村民，問道‥「大善人呢？我是來向他報恩的。」
　　村民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
「哼！什麼大善人？
　那家伙，根本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鱔〉（狡猾的大鱔魚）！
　以前，大家都瞎了眼。
　原來，他表面行善，背地裡，勾結貪官、強佔土地良田。
　誰敢不從，他就暗地裡，叫黑道去恐嚇。
　等事情鬧大了，他再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出來『調解』，最後名利雙收。
　更惡劣的，是他還姦淫了，好多婦女……
　濟貧救窮，原來是為了，取得別人的感恩、信任，與親近的機會……
　表面上，是施恩；暗地裡，卻是威逼利誘，要人家妻子、女兒，『以身報答』。
　這惡棍，上個月，事情敗露，早就偷渡到海外，現在成了通緝犯啦！」
　　阿進如遭雷擊，大腦一片混亂，世界觀，在一瞬間，徹底崩毀。
（但人最奇妙的心理防衛機制，就在此時啟動了——
　當現實與其「成見」，發生衝突時，他沒有選擇‥睜開睛眼，看清現實，
　而是選擇‥親手把自己的眼睛蒙起來——裝瞎。）
　
　　在回程的車裡——
　　阿進陷入了，近乎瘋狂的自我催眠‥
〔如果二爸是好人，那我這十幾年的恨，算什麼？
　我不就成了一個‥心胸狹隘、加油添醋的長舌公嗎？
　如果大善，是個畜生，那我當年，受他的恩惠，崇拜他一輩子，
　我不就成了一個‥認賊作父的睜眼瞎子嗎？
　錯的，不是我的成見；錯的，是這個世界！
　現實背叛了我，那我就背叛現實！〕
　　阿進回到那個「第二故鄉」後，「雙標病」徹底病入膏肓——
他依然熱衷於，對所有人講述‥「惡魔二爸」的罪行。
哪怕朋友，告訴他‥二爸的後代，如今日子過得很規矩。
阿進依然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那兩個無辜的年輕人，碎屍萬段，逢人便咒罵他們‥
「骨子裡，流著惡魔的血，遲早要害人！」
　　而當同鄉，聊起〈大鱔〉‥強姦、詐騙，被通緝的醜聞時——
　　阿進則會立刻摀住耳朵，甚至老羞成怒地，拍桌大罵‥
「你們懂什麼？大善人，一生光明磊落，
　那一定是政府，看他名望太高，故意設局，政治迫害他！
　他就算真的拿了錢、拿了地、要了那些女人……
　也一定是那些刁民，和蕩婦高攀、為了報恩，自願奉獻的！」
　　阿進的餘生裡，就戴著那副‥永遠摘不下來的「雙標鏡片」，
活成了一個，精準的計時器‥
當他崇拜的人，幹了齷齪事，
他立刻翻遍所有藉口，豎起大拇指，讚嘆那是「大局為重、不得不為」；
當他討厭的人，做了好事，
他就翻起，幾十年前的舊帳，啐一口唾沫，說那是「包藏禍心、偽裝善良」。
　　阿進一輩子，都在高喊‥「消滅惡魔、捍衛正義！」卻不知‥
在旁人眼裡，阿進自己，才是那個‥
黑白不辨、是非不分，最面目可憎的〈雙標仔〉。
　
※寓意
　　這則故事，精準地，刺破現代政治認同中的「標籤化」與「雙重標準」。
　　許多人，因為歷史的成見，陷入了「非黑即白」的狂熱意識形態中。
　　他們將某些政黨或人物，永遠定格在歷史的某一頁——翻不了篇！
卻對國際上，那些打著「民主自由、公理正義」旗號，恃強凌弱的霸權（如美國），視而不見；對慘受炮火的無辜平民（如以色列轟炸黎巴嫩），默不作聲。
　　大原則（如反對共產主義、堅持本黨黨章）不能變，這是個人的信仰與風骨；
但看事情的「眼睛」，可不能瞎呀！
　　奈何‥
當他所認定的好人，幹壞事時，他選擇盲目包容；
當他所認定的惡人，改過向善時，他選擇繼續仇恨——
這種「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雙標，正是故事裡——
阿進的悲劇‥為了面子與成見，不惜扭曲現實、自我催眠，
而活在自欺欺人、自討苦吃的日子裡。
　
・政治狂熱者的心理‥為了保住面子，寧可扭曲現實！
・現實中，許多人，面對美國、以色列的惡行時，
　往往啟動「自動洗白」邏輯；
　面對歷史宿敵時，則堅持「萬年抹黑」心態。
・好人做壞事，叫大局為重；壞人做好事，叫包藏禍心。
・人會有「不能認錯的自私心理」——
　不能接受‥惡魔會變好、天使會變壞。
　因為‥這會否定自己，過去的人設‥受害者，與正義代言人。
　
　　詩曰‥
當年避禍恨難平，十載編詞罵惡名。執念未消尋舊塚，初心不捨拜虛榮。
睜眼盲看白骨錯，掩耳甘為黑心盟。莫道正邪皆定數，多因染鏡亂清明。
　
■註解
【恁爸】ㆢㄧㄣ　ㄅㆤ├(漳)∥ㄌㄧㄣ　ㄅㆤ├(泉)
　　　　jin2~1 tshu3(漳)∥lin2~1 tshu3(泉)
⊕你的爸爸、你的父親。如華語「老子」。
　男子自稱的粗俗用法。意思是‥要當人家的爸爸。
　常用於蔑視別人，或發怒、開玩笑時的口頭語。
【二爸】{華}ㄦˋ　ㄅㄚˋ
　{台}ㆢㄧ└　ㄅㆤ├(漳)∥ㄌㄧ└　ㄅㆤ├(泉)
　　　ji7~3 pe7(漳)∥li7~3 pe7(泉)
⊕第二個爸爸。
　華語「二爸」與「惡—霸」諧音。
　台語「二爸、恁爸」諧音。
　故事中的力士，要當人家的爸爸，人家只好認他作「二爸」。
【睜眼盲看白骨錯，掩耳甘為黑心盟。】
⊕明明睜著眼睛，卻裝作瞎子般，看不見所謂的壞人」，已經改過向善，
　即使對方都死了，成了一具白骨，還是只看、只論其過錯與罪惡。
　卻掩著耳朵，不願去聽受，那所謂的好人，暗地在幹壞事，
　寧願自欺欺人，未明自己，實則是在與惡勢力，或錯誤的信念妥協。
　
※附註
　　寫這個故事，數度「難產」！
　　雖然滿腦子想法，卻又不想，將它「筆之於紙」。
　　但看到那些，滿是「仇恨」（政治）的言論，
阿文還是勉勵自己，努力將故事完成——斷斷續續，花了快十天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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